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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既定之内[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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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来。”

父亲的手掌落在他脸上,金属般的冰凉砸进皮肤里。

杰罗斯跪在训练场冰冷的石板上,膝盖已经麻木,握剑的手止不住地抖着。

对面的陪练是家族豢养的剑术教师。手中虽是木剑,出手却从不留情。他已经被打倒七次,额角的血糊住了一只眼睛,呼吸时左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重来。”

父亲的声音又一次从高处传来。他没有抬头,他知道父亲坐在那张永远属于家主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是他的堂兄,此刻正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替换的器物——看着他。

“杰罗斯少爷,还要继续吗?”教师的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询问。

杰罗斯用袖子擦掉糊住眼睛的血,握紧剑柄,再次站起来。

“继续。”

他不知道那天被打倒了多少次。只知道结束后,他是爬回自己房间的。仆人把他扔进浴桶里,热水浸入伤口时他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一年他七岁。

夜里,他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对母亲说话。

“旁系那两家最近走动得很勤。老三家的儿子,十二岁,已经能独立处理领地事务了。”父亲的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杰罗斯再不争气,这家主之位……恐怕留不住。”

母亲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他蜷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隐约的暗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必须是那个不被替换的……你必须是那个活下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输过。

十岁那年,他参与家族的内部考核:与一名旁系的候选人决斗。胜者继续接受培养,败者另有安排。

他赢了。剑刺入对方胸膛时,他看见那双眼睛里从恐惧到空洞的变化,感受到剑身传来的、血肉撕裂的震颤。结束后他站在原地,手上沾着血,等待着某种感觉——恶心?恐惧?后悔?

什么都没有。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被父亲触碰而未被惩罚。

“很好。”父亲说,“记住今天。记住你是谁。”

他是杰罗斯·拉塔佐德,拉塔佐德家主的独子,被命运选中、也必须活下去的那个人。

其他的,都不重要。

(二)

老天使王的使者到来那天,他正在练剑。父亲几乎是冲进训练场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狂喜、紧张,还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押注一生的人终于看见骰盅掀开时的光。

“选上了。”父亲抓着他的臂膀,声音在发抖,“王选了你作他的义子,进宫与其他几位继承人选一同培养。”

剑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进宫,义子,继承人选。

这些词他当然懂。这是拉塔佐德家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进入权力核心,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要尽一切努力争取王位继承人的位置。即使最后没被选上,也要讨王的欢心,为家族谋得更多利益。”

他看着父亲眼中灼热的光,点了点头。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直到他第一次看见那三个人。

两翼的和六翼的站在老天使王身后,衣着干净,姿态恭谨。但他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不同——那种拘谨,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生涩感,那种在贵族眼中只能被称为“粗鄙”的痕迹。

“平民与贵族生来就有差距。没有必要怜悯那些低贱的人。”这是他自小便受的教导。何况那两个还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孤儿,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尤其是六翼的那个,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虽很少说话,但目光所至之处,总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另一个四翼的倒是贵族出身,却散漫得像个街头混混。第一天就笑嘻嘻地想勾他的肩膀,被他冷着脸避开。那人也不恼,转身就去勾两翼的脖子,把那个木讷的家伙弄得满脸通红。

无聊。

杰罗斯移开视线,不愿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他只希望这些人懂些规矩,别来招惹自己。

然而,冲突来得比预想的快。

训练场上,他的剑对上帕西诺。他本以为几招之内就能让这个两翼平民跪地认输——他需要立威,需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这里最有资格的那个。

但三十招过去,他没有赢。

帕西诺的剑法谈不上漂亮,却异常扎实。每一击都干净利落、稳若磐石,每一次格挡都带着近乎搏命的狠劲,让他开始冒汗、变得急躁,甚至发现自己的剑尖在微微发颤。

最后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平局。两人同时退开,喘着粗气,盯着对方。

帕西诺擦掉嘴角的血沫,然后扯了扯嘴角。他哑着嗓子说:

“看来……翅膀多的,未必就更会打架。”

他听后一怔。

他本等着对方的愤怒、不甘、敌意,那些他熟悉的来自对手的表情。但这个两翼的平民,这个刚刚和自己打平的人,说的是这个。语气里没有任何讨好与讽刺,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不过他离开时,下颌那道一直紧绷的线条似乎松了一丝。

傍晚,他经过露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伤好些了吗?”

他转身。海斯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我没事,不劳操心。”

“帕西诺倒是现在还痛着呢。”海斯特微微弯了下嘴角。

他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但海斯特没有让开路,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们对王位没有想法,杰罗斯。”

他猛地抬头,盯着海斯特的眼睛,想找出破绽,想看出这是试探、是谎言、还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但那双深蓝色眸子里,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平静的温和与真诚。

“我们从来都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海斯特说,“所以我们不必是敌人。”

说完,他微微颔首后离去,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杰罗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变的云海。

他想理清那一瞬间心头掠过的异样,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那句话如落入静水的一粒石子,涟漪散去,石子却沉在了底。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只知道坐了许久,久到月影移过窗棂,夜风凉透衣衫。

(三)

地表的风是陌生的。

老天使王把他们四个扔下界,说是历练考验,也说是让他们看看云乐之外的世界。

杰罗斯站在街边,任由那股裹挟着尘土、炊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暖气息灌进领口。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廓,那道障眼法还在,指尖触及的是寻常人类的圆润弧度。

他放下手,迈步走进人群。那些没有翅膀的人类从他身旁经过,说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第一次,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值多少筹码。他只是人群中的一个,不被看见,也不必在意。

贝迪亚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看见什么新奇的就咋咋呼呼地招呼他们;帕西诺跟在后面,虽也难掩兴奋,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海斯特走在他旁边。之前海斯特就被派到过地表,比他们懂得多,偶尔会指着某个建筑或某个人,低声解释几句。

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他们穿过城镇,进入森林。老天使王交代的“考验”藏在地表极北森林深处。传说那里有古老的遗迹,残存的禁制,也有游荡的魔物。

贝迪亚说要去找什么宝贝,帕西诺对他翻了个白眼。海斯特只是笑了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握紧了剑。

森林渐深,光线暗了下来。连最聒噪的贝迪亚都紧紧闭上了嘴,只剩脚步声与零星鸟鸣,成了这片浓稠寂静里仅有的裂隙。

而那裂隙也很快被填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贝迪亚突然停下。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前方的树影里,一双双幽绿的光点正逐次亮起。

那些不是寻常的魔物。它们会设伏、会配合、会盯着弱点猛攻。他不清楚它们是如何得知他的左翼有旧伤,只知道战斗一开始,就有三只同时扑向他的左侧。

他挡下了其中的两只。但第三只的爪尖已经快要触到他的翅根——

然后那只魔物的头颅飞了起来。

帕西诺站在他身侧,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喊道:“发什么愣!”

他来不及回应。更多的魔物从林中涌出。他听见贝迪亚在远处喊叫什么,听见海斯特的声音在调度方向,听见自己的剑斩入血肉的闷响。

左翼已经痛得麻木,每一次扇动都像在撕裂所剩无几的筋腱。魔力快要见底,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摇晃。但他还在挥剑,还在往前——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撞过来,架住他的胳膊。

帕西诺的声音扎进他的耳朵:“撤!该撤了!”

另一边,贝迪亚从斜刺里冲过来,抓住他的后颈。两人同时振翼,硬生生把他从下坠边缘重新带了起来。

“往上!”海斯特的声音从前方树影间传来,冷静得像在指挥一场演练。

他的翅膀还在徒劳地扇动,但只是无力地划破空气。真正带着他攀升的,是身侧那两个人的力道。他们架着他穿过交错的树冠,冲出树梢。

几只低飞的魔物试图追上来,被帕西诺反手一剑劈开最近的那只。

贝迪亚同时斩落从侧面扑来的第二只,掷出的剑又贯穿另一只的咽喉,骂了声“滚”,剩下的便被甩在了身后。

二人架着他全速攀升,冲入更高的天空。那些魔物的翅膀太过短小笨重,扑腾了几下,便徒劳地落回林中,只能在下面不甘地嘶嚎。

风声灌进耳朵,森林在脚下缩成一片暗绿。

他不知道飞了多久,又是怎么落地的。只记得最后他靠在某棵树下,浑身发抖。帕西诺在旁边给自己包扎伤口,贝迪亚瘫在地上,仰面朝天地说“累死了”。海斯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海斯特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

“没事了。”海斯特说。

他握着水囊,低着头,灌了一小口。

后来,他去了家族的铁匠铺。

他报出了三个人的尺寸。老铁匠听后问:“少爷,这几把剑的样式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按我用的那种。”他说,“缠绳换成软皮,他们握剑太用力,时间长了手会疼。”

剑打好的那天,他把它们拿到三人面前。帕西诺和海斯特的那两把递过去时,他面无表情地说:“还你们的人情。”然后把贝迪亚的那把扔过去,补充道:“你的,顺手打的。”

贝迪亚接住剑,看了一眼剑柄——和帕西诺与海斯特那两柄一样,缠着适合长时间握持的软皮。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

“哎哟,”贝迪亚说,“还特意给我加了——”

杰罗斯没听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人看见他耳根那一瞬间泛起的微红。

从那以后,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贝迪亚开始拉着他喝酒。一开始他拒绝,后来变成偶尔坐一会儿就走,再后来变成能坐到深夜。这家伙总爱讲那些“无聊的”笑话,讲着讲着自己先拍桌子笑起来,晃得杯里的酒液洒到桌上。他坐在旁边,嘴角偶尔也会跟着微微上扬。

帕西诺还是会和他一起训练,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拼个你死我活、各自挂彩,现在剑锋递到近处便止住。更多时候则是各自练剑,停下来时交换一个点头。

海斯特有时会和他在露台相遇。他们不说什么,只是一起站在那里,看着云海翻涌。他偶尔侧头,看见海斯特的侧脸被光映成淡淡的金色,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想,和他们有些牵扯或许也不错。

(四)

那一天本来和往常一样。

他和海斯特带领小队巡查防线。情报上说这只是普通的骚扰,但迎面撞上的却是恶魔大军的主力。

他后来回想那天,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血,嘶吼,以及不断倒下的士兵。他的剑斩到卷刃,魔力几乎枯竭,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而恶魔还在涌来。

就在他做好与剩下的人一同战死的准备时,海斯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你不是想当王吗?”

他乍然回头。海斯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与坚决,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还有以后,不该折在这里。”海斯特推了他一把,“走啊,带他们走!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毅然冲向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浪潮。

他看见他的头发在离去的瞬间,从发根开始褪去颜色——一缕霜白从额角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剩下的士兵撤出来的。路上又遭遇袭击,又有人倒下。等他们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身边只剩下两个人拖着他为护住他们而重伤的身体。

两个。

他带回来的人只剩两个。

他看着那两张同样疲惫绝望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向帕西诺和贝迪亚解释……

海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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