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西诺紧攥着他的领子猛地提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你丢下他?!是你——!”
他没有辩解,只是等着那一拳落下来。
打吧。打我,或许能好受一点。
是贝迪亚死死箍住了帕西诺。
他听见贝迪亚的声音在说“现在不是时候”,听见帕西诺的嘶吼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耳膜。
帕西诺颤抖着松开手。他踉跄后退,被旁人扶住后很快别过了头。不是因为恐惧,只是为了躲开他们的目光,还有那两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脸。
他发现自己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拼命压下喉咙里的涩噎,压下身体和胸口的钝痛,压下那股快要把他淹没的、说不清是何种的感觉。
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怎么都停不下来。
修养的那几日,他几乎没睡着过。闭上眼就是那片涌来的黑色,那个转身,那缕从额角蔓延开的霜白……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海斯特自己要留下的,和他没关系。他不是抛下朋友的人。不是。
“你还有以后……”
别骗自己了,杰罗斯。
他的胳膊压上了眼睛。
帕西诺说的对,是你害的他。
是你害的他把自己的“以后”留在了那里,换来你的“以后”。
另一只小臂盖住了下半张脸,却压不住从指缝间溢出的破碎的哽咽。
他无法再思考了。
后来的日子,他同帕西诺一样,把自己扔进了战场,不断搜寻海斯特的踪迹。
每一次挥剑,都是在赎罪。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被宽恕,也不知道该向谁祈求宽恕。
(五)
终于,海斯特被找到了。
他还活着。
消息传来时,杰罗斯正站在廊下。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想,要去见海斯特一面。
可海斯特回来之后,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外站了很久。有仆从经过,问他是否需要通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手轻轻贴在门上,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
四天后,海斯特托人带话给他:露台见。
他站在露台边缘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早了。云海在脚下翻涌,和从前无数个黄昏一样,他想起那些并肩沉默的傍晚,和那时心底曾泛起过的陌生的暖意。
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海斯特站在那里,那张脸还是那般温和,只是比记忆中瘦了些。
他张了张嘴,那些憋了太久的话——想问的、想说的、想解释的,全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没事……”
“嗯,我回来了,杰罗斯。”海斯特看着他,目光平静道,“不必内疚。”
他愣在那里,准备好的话还没出口,海斯特却抢先继续道:
“杰罗斯,我是来告诉你,我也想成为王。”
“……为了什么?”
终于回过神的他脱口而出。
我为了家族,你为了什么?
海斯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远:“为了我要娶的人。”
他沉默着,很快又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帮你。若我当上王,你想娶谁都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海斯特想要那个位置,是为了一个人。那如果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把他要的那个人给他,是不是就不用争了?是不是就……
但海斯特摇了摇头。
“我无法完全相信,你成为王之后,还能接受那样的代价。”
他顿了顿,平静而温和的目光落在杰罗斯脸上,透着不容否决的坚定,就像那时他救他脱围一样。
“杰罗斯,我需要这个位置。”
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们看着彼此,很久,很久。
最后,杰罗斯攥紧了双拳,仿佛极不情愿地、又像下定决心般地一字一句道:
“那我们……只能是敌人了。”
海斯特听后,像是早已料到一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无论结果如何,我仍视你为朋友,杰罗斯。”
“一起努力吧。”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而他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离开。
(六)
老天使王旨意下达的那天,杰罗斯站在元老院的廊柱下,听见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海斯特。
不是他。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听着有人用余光看自己。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从小早已习惯和练就的。
离开时,他经过廊柱转角,听见两个侍从低声碎语:
“……保守派的那个,王怎么可能……”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路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只有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转。推开门时,他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
他就那样握着滴血的手掌站着。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期待,只是在打量一件正在贬值的货物,计算还能挽回多少损失。
“父亲……”他开口想解释什么。
“吃饭吧。”父亲打断他,语气平淡,移开了视线。
饭桌上只有沉默。母亲偶尔抬眼看他一瞬,又垂下眼帘。他握着刀叉,看着盘中的食物,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不需要问他。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变的夜空。奇怪的是,心里竟分不清是难过,还是不甘。也许两者都有,又或者都不是,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困惑: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将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咀嚼起来:
被选为义子时父亲的狂喜。
每次归家时父亲的追问:“王可曾单独召见你?”
还有最近几次,父亲目光里越来越淡的期待。
他想起老天使王从未单独召见过他。想起帕西诺和海斯特被先后叫去议政厅时,自己站在廊下等了一个下午,最终被告知“王今日乏了,你先回去”。
想起贝迪亚有一次无意间说:“老头子挺喜欢海斯特嘛,如果有亲儿子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才明白,那从来就不是无心之言。
现在,所有的碎片由自己一点点拼合起来。
他被选为义子,从来不是因为“可能”,而是因为“需要”。王需要拉塔佐德家的支持,需要保守派的稳定,需要棋盘上有一枚叫“杰罗斯”的棋子,但不需要也不允许“保守派的人”坐上王位。而终局之后,棋子是不配有未来的。
这个认知像冰水般灌进他的骨髓。他攥紧窗沿,指节发白,却感觉不到疼。
他从小被教育要成为合格的家族继承人,要争王位,为此压抑一切,事事做到完美。他以为自己在爬一座山,山顶有他渴望的一切——父亲的认可,家族的荣耀,以及那个被家族灌输了几代的“本该属于我们”的位置。
可那座山是假的,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那这些年在宫中隐忍、退让、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些咽下去的不甘,那些“还不够好”的自我折磨又算什么?
他恨。
他恨老天使王,恨这虚伪的制衡之道,恨自己被当作棋子却浑然不知。
指节在窗沿上越攥越紧,泛出青白。恨意从那里渗出、蔓延,寻找着新的落脚点。
……海斯特。
为什么是你?
如果没有你,如果那个位置本来就没有人,或许他还可以接受——告诉自己只是不够好,只是差一点,只是命该如此。
可你出现了,你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注视、喜爱、选中。你明明说“对王位没有想法”,可你现在要和我争。你明明可以在那片战场上消失……如果你死了,如果那一推是我最后的记忆,我或许会愧疚一生,但至少不用面对今天这一切。
可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那一瞬间,那些他曾反复掐死的念头,像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海斯特那一推,真的是为了救我吗?还是为了让帕西诺他们去禀报,让王更加厌恶我?
……
对……那时他的头发……那是只有王才掌握的秘法,王早就已经传给他了,连同那个位置一起。后面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彻底出局。
至于他所谓的理由?为了要娶的人?呵,他甚至都不愿编一个像样些的谎言,就这样来搪塞我。
而帕西诺和贝迪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伙。那些我以为的友谊,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还有那三把剑,那三把该死的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亲手把剑递给他们的手。他记得剑柄上皮绳的纹路,记得他们接剑时的表情,记得贝迪亚接过剑后笑着说的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转为深灰。
最沉的那段夜过去了。
他起身走到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似乎不再熟悉,又仿佛从未如此清晰——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他都看见了。
该结束了。
(七)
海斯特成为了新王。
杰罗斯接管了拉塔佐德家。
他用三个月肃清旁系,用一年彻底掌握家族,又用了三年,让保守派渐渐聚拢到他的旗帜下。父亲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只是某一天他经过时,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他比我想象的走得远。”
他没有停下脚步。
后来,在元老院的每一次会议上,他都会坐在与王座相对的另一侧。他提出的每一个议案,无需亲自开口,目光所及即是风向。
他与帕西诺在议政厅相遇,视线交错,然后各自移开。
他与贝迪亚——不,贝迪亚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那个人在圣地,守着那棵树,守着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海斯特待他很好。继位之后,给了他元老院首席的位置,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权力。拉塔佐德家族的势力与地位,比从前更盛。
那些年,议政厅里没有真正的冲突,只有静默之下日复一日的暗涌。
偶尔,杰罗斯会在深夜独处时,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训练场与帕西诺的切磋,三把剑落在各自手中的那一刻,还有海斯特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会在这些片段浮现时停留一瞬,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窗外的云海缓缓流动。他站在窗前,看了些时,转身走向他的书房深处。那里有等待处理的文书,有未竟的棋局,有一条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经铺好的路。
而他,不过是走完了既定之内的每一步。
身后,云海依旧。
只是曾经有四个少年并肩站过的露台,如今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