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结束后的聚餐安排在西湖边的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临湖,推开木窗就能看见夜色里的西湖,远处雷峰塔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出版社做东,除了沈知韫和责编,还请了几个本地书店的负责人、媒体朋友,加上季知然这个“意外嘉宾”,刚好凑了一桌。
季知然自然成了焦点。
“季老师,您那组《雨巷》我太喜欢了,尤其是第三张,那个老奶奶撑伞的背影……”
“捕光者真是名不虚传,您是怎么捕捉到那种光影的?”
“季老师最近在筹备新影展吗?”
沈知韫坐在季知然斜对面,安静地吃着一块桂花糯米藕。她看着季知然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的寒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答问题时既不敷衍也不卖弄,偶尔说两句专业见解,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这个人,在外面倒是人模人样的。沈知韫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藕。
“沈老师,”坐在她旁边的女记者凑过来,压低声音,“您和季老师真是青梅竹马啊?”
沈知韫抬头,扯出个笑:“嗯,从小一块儿长大。”
“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女记者眼睛发亮,“我看今天热搜上那张照片,您去找他理论的样子,特别……生动。”
生动?是气急败坏吧。沈知韫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微笑:“还行,就是普通邻居。”
“普通邻居可不会存那么多照片,”女记者笑,“我看了季老师ins,他很少拍人像,但今天那张您的照片,构图光线都绝了,一看就是用心拍的。”
沈知韫夹菜的手顿了顿。
用心拍的?拍她打哈欠流眼泪的窘态?
“李记者,”季知然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他不知何时看了过来,举着酒杯对女记者笑了笑,“别为难她了,她脸皮薄。”
女记者立刻会意,笑着转去和其他人聊天了。
沈知韫瞪了季知然一眼,用口型说:要你管。
季知然挑眉,举杯对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
饭局进行到后半程,开始有人劝酒。季知然作为桌上“最有分量”的嘉宾,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出版社主编、书店老板、媒体人轮番上阵,他也没推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沈知韫坐在对面,看着他渐渐泛红的脸颊和越来越亮的眼睛,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季老师海量啊!”有人起哄。
季知然笑着摆手,声音已经带上了醉意:“不行了不行了,再喝就要出丑了。”
“出丑怕什么!”一个书店经理又给他满上,“沈老师在这儿呢,青梅竹马,出丑也不丢人!”
沈知韫握紧了筷子。
这时,季知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几分钟后回来,他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走到沈知韫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帮我个忙,送我回去。”
他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扑在她耳廓。沈知韫脖子一缩:“你自己没开车?”
“叫了代驾,但工作室门锁密码我忘了……”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靠在她肩上,“头晕,想吐……”
沈知韫咬了咬牙,起身对桌上众人说:“各位,季老师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大家继续,单已经买过了。”
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哎呦,青梅竹马就是好啊!”
“沈老师慢走,照顾好季老师啊!”
沈知韫懒得解释,架起季知然的胳膊就往外走。他个子高,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得要命。
“你故意的吧?”出了包厢,沈知韫没好气地说。
季知然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真喝多了……没骗你。”
代驾已经在门口等着。沈知韫把季知然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季知然报了个运河边的地址,然后就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在报路线。沈知韫僵着肩膀,能感觉到季知然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熨在她皮肤上。
她侧头看他。他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因为醉酒泛着红,嘴唇微微抿着,那颗小小的唇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其实……长得还不错。沈知韫不情愿地承认。
如果他不说话,不气她,不拍她丑照的话。
车子在运河边的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建筑前停下。沈知韫摇醒季知然,他迷迷糊糊地摸出钥匙,指了个方向:“三楼,307。”
沈知韫扶着他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熄灭。307的门是指纹锁,季知然按了几次才打开。
门开的一瞬间,沈知韫愣住了。
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个小型画廊。挑高近五米的loft结构,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运河夜景。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小不一,错落有致。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摄影器材、底片、冲洗工具。角落里摆着一张深灰色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
而最让沈知韫愣住的,是那些照片。
她看到了西湖的晨雾,南浔的雨巷,雪乡的炊烟,沙漠的星空——都是季知然知名的作品。但她也看到了更多……熟悉的画面。
百间楼的长廊,小莲庄的荷花,嘉业堂藏书楼的天井,甚至她家茶馆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还有……她自己。
不是正脸,大多是侧影、背影,或是不经意的瞬间。她在老街买定胜糕,在茶馆写作业,在桥上发呆,在雨里奔跑。
每一张都不是刻意摆拍,却捕捉了她最自然的状态。
“看什么?”季知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醉意。
沈知韫转过身,他已经脱了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他走到迷你吧台边,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
“你这里……”沈知韫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怎么这么多……”
“随手拍的,”季知然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洗澡,一身酒气。”
他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沈知韫想走,但看了眼他那副随时要倒的样子,又忍住了。
浴室传来水声。沈知韫在工作室里转悠,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最后落在工作台上。
那里放着一台相机,是季知然今天在书店用的那台。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相机。
开机,输入密码——她试了试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试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最后试了试他们第一次吵架的日子(她单方面认为的),居然开了。
沈知韫心跳快了一拍。
她点开存储卡,里面照片按文件夹分类,名字都很简单:“2026-06”“2026-05”“2026-04”……
她点开最新的六月文件夹。
第一张就是她今天打哈欠的囧照。放大了看,甚至能看见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和脸颊上那抹淡淡的墨痕。
沈知韫咬了咬唇,继续往下翻。
再往前,是她上个月在咖啡馆赶稿的照片——她咬着笔帽,眉头紧锁,面前摆着三杯空咖啡杯。
再往前,是她四月回南浔扫墓,在爷爷坟前红着眼眶的样子。
再往前,是三月签售会,她紧张到抿唇的瞬间。
她退出六月文件夹,点开了上一个分类:“沈知韫”。
然后,她彻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