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按年份命名:
“2001-2005”
“2006-2010”
“2011-2015”
“2016-2020”
“2021-2025”
“2026”
她颤抖着手,点开最早的“2001-2005”。
第一张,5岁的她,摔在泥坑里,哭得满脸是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2001.7.15。
第二张,6岁,她掉了第一颗门牙,却咧着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缺口。日期:2002.3.22。
第三张,7岁,她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扭到脚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日期:2003.9.10。
第四张,8岁,她收到第一封情书(来自班上的小胖子),慌得同手同脚走路。日期:2004.5.20。
第五张……
沈知韫一页页翻过去,呼吸越来越急促。
12岁,第一次来生理期,她红着脸躲在厕所,季知然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包卫生巾。照片是从外面偷拍的,只拍到她从门缝下伸出来接东西的手,指尖都是红的。
15岁,她中考全市前五十,在表彰大会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拍的是侧脸,阳光从礼堂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18岁,高考前最后一周,她在图书馆复习到睡着,口水流了一摊。照片里她趴在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20岁,她第一次签售,紧张到一直抿唇,签了三百本,手都在抖。照片拍的是她低头的瞬间,额发滑落,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25岁,就是今天,她打哈欠的囧照。
二十年。
从5岁到25岁,从南浔到杭州,从摔泥坑的小哭包到签售会上的作家“沈魔王”。
他镜头里的她,哭过,笑过,出糗过,骄傲过。有考试不及格被骂的委屈,有收到情书的慌乱,有第一次上台演讲的紧张,也有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狂喜。
唯独没有一张,是那种标准的、精致的、摆好姿势的“美照”。
全是真实的,鲜活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瞬间。
浴室水声停了。沈知韫慌忙放下相机,但已经来不及了。
季知然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相机,脚步顿了顿。
他走过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身上是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
“沈老师,”他挑眉,声音还带着洗澡后的微哑,“偷看别人隐私?”
沈知韫举着相机,屏幕还亮着,是她18岁流口水的照片。
“解释一下,”她声音发紧,“为什么……全是我的丑照?”
季知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醉意的笑。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沈知韫能闻到他身上温热的水汽,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
“因为好看的样子,”他低声说,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在她脸上,“我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沈知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小小的、慌乱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
“你好看的样子实在太少了,”季知然继续说,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拍都拍不了。只能拍拍这些丑照,勉强凑合。”
沈知韫:“……”
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瞬间碎成了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季知然,然后,抬起脚——
狠狠踩在了他脚背上。
“啊!”季知然痛呼,单脚跳着后退,“沈知韫你谋杀啊!”
“去死吧你!”沈知韫把相机砸进他怀里,抓起自己的包就往门口走。
“喂,你真走啊?”季知然在身后喊。
“不然呢?留着看你继续拍我丑照?”
“我送你……”
“不用!再见!不,再也不见!”
沈知韫摔门而出。
门内,季知然抱着相机,靠在墙上,看着紧闭的门板,低低地笑了。
他点开相机,翻到最新那张照片——沈知韫刚才看照片时,他偷偷拍的。
照片里,她举着相机,侧脸在工作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一副又震惊又生气的模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吻屏幕。
“笨蛋。”他低声说。
门外,沈知韫气冲冲地下楼,走到运河边才停下。
夜风带着水汽吹来,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她翻到最新一张——是刚才在工作室,季知然擦着头发走出来的瞬间。她偷拍的。
照片里,他赤脚站在木地板上,头发湿漉漉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藏了星星。
沈知韫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备注栏里打字:
“2026.6.15,他又拍我丑照,还说我好看的样子少。季知然,你这个……大混蛋。”
打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照片拍得还行。”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运河对岸的灯火。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沈知韫忽然笑了。
算了。
反正,她手机里,也存了他二十年的“黑历史”。
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