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低下头,继续喝汤,“那就是胡话,你别在意。”
“不在意,”季知然说,声音很轻,“反正都是事实。”
沈知韫没说话。
一顿早饭在微妙的气氛中吃完。季知然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沈知韫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病号就好好坐着。”他说。
“我没病……”
“宿醉就是病。”季知然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我去洗碗,你休息。”
沈知韫看着他系着粉色围裙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冲洗碗筷,看着他侧脸专注的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季知然。”她叫他的名字。
“嗯?”
“昨晚……谢谢你。”
季知然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不客气,”他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沈知韫心上。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之后的日子,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假装交往”的戏还在继续,两人依然会在周末回南浔,在父母面前扮演“甜蜜情侣”。牵手,夹菜,说悄悄话,偶尔相视一笑——演得越来越自然,自然到有时候,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慢慢的,沈知韫发现,季知然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不是那种刻意的注视,而是不经意的、无意识的凝视。比如她低头写稿时,他在旁边看摄影集,看着看着,目光就会移到她脸上,停留很久,直到她抬头,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脸红。季知然靠近时,指尖相触时,甚至只是他看着她笑时,耳朵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而最让她困惑的是,她开始期待那些“演出”。
期待他牵她的手,期待他给她夹菜,期待他在父母面前维护她,期待他看着她时,眼里那点温柔的笑意。
某个周末,两人回南浔。季妈妈和沈妈妈去镇上参加什么活动,家里只剩他们和季爸爸。季爸爸在楼下看店,两人没事做,就去了阁楼。
季家的阁楼很大,堆满了各种旧物。樟木箱子,老式缝纫机,褪色的奖状,泛黄的照片。阳光从老虎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
沈知韫在一个角落的木箱前蹲下。箱子没锁,她随手掀开——
然后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东西。
最上面一层,是几个褪色的发卡。粉色的,带小花的,她认得——是她小学时最喜欢的,后来丢了,还为此哭了一整天。
第二层,是几本旧练习册。封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沈知韫三年级二班”,翻开,里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和乱七八糟的涂鸦。
第三层,是一叠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朗诵比赛第一名”……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张都保存完好,边角平整。
第四层,是几页撕下来的作文纸。是她初中时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她在里面写“我想当作家,写很多很多温暖的故事”。下面有红笔批注:文笔流畅,情感真挚,继续努力。署名是语文老师。
第五层,是几张随手画的涂鸦。画风幼稚,线条凌乱,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背景是南浔的老街。
每一件,都被仔细地、珍重地保存着。没有灰尘,没有折痕,像是有人定期拿出来擦拭、整理。
沈知韫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发卡,拂过那些奖状,拂过那些涂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来。
“看什么?”
身后传来季知然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沈知韫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这些……”她声音发颤,“都是我的东西。”
季知然蹲下身,和她平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小时候捡的,”他说,伸手合上箱子,“忘了扔。”
沈知韫的眼泪掉下来。
“你骗人。”她说,声音哽咽,“如果是忘了扔,怎么会保存得这么好?怎么会分门别类?怎么会……”
“沈知韫。”季知然打断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别问了。”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很温柔。
沈知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阁楼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从小到大看了二十五年的脸,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季知然,”她小声问,“你……”
“我什么?”季知然笑了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楼下该吃饭了。”
沈知韫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拉她起来,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牵着她,慢慢走下楼梯。
阁楼的光线渐渐暗去,那些被尘封的旧物,那些被仔细保存的回忆,都重新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