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的秋天,是从一场细雨开始的。
沈知韫和季知然手牵手走在百间楼的长廊下时,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有潮湿的木头味道,混着远处茶馆飘来的茶香,和桂花糕甜腻的香气。
这是他们“正式在一起”后的第一天。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浪漫的约会,没有鲜花和烛光晚餐——只是在杭州的公寓里一起吃了顿早饭,然后沈知韫说“想回家看看”,季知然说“好,我陪你”。
就这么简单。
可又那么不简单。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回南浔,不一样了。
“哎呦,这不是知然和韫韫吗!”
卖定胜糕的阿婆从自家铺子里探出头,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她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米粉,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阿婆好。”季知然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把沈知韫往身边拉了拉。
“好好好!”阿婆连连点头,转身从蒸笼里拿出两块刚出锅的定胜糕,用油纸包了递过来,“来,吃糕!热乎的!”
沈知韫接过,糕还烫手,软糯香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红豆沙的甜在舌尖化开。
“谢谢阿婆。”她说,声音有点含糊。
“谢什么!”阿婆摆手,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多般配!看这手牵的,多自然!”
沈知韫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想抽手,季知然却握得更紧,还侧头对她笑:“阿婆说得对。”
“对什么对……”沈知韫小声嘟囔,耳朵尖都红了。
“对什么?”季知然挑眉,“对‘般配’,还是对‘手牵得自然’?”
“你!”
“我怎么了?”季知然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右颊的酒窝浅浅陷下去,“沈老师,您这脸皮,可比写稿时薄多了。”
沈知韫瞪他,却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他一脚。
力道很轻,像猫挠。
季知然没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打是亲骂是爱,沈老师这是……爱我?”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沈知韫脖子一缩,脸更红了。她咬着定胜糕,假装没听见,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笼,摇橹船慢悠悠地驶过,船娘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
路过修钟表的老店,戴着老花镜的爷爷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笑眯眯地问:“什么时候办酒啊?爷爷送你们一座自鸣钟,保准走得准!”
沈知韫差点被定胜糕噎住。
季知然笑着把她往怀里一搂,对爷爷说:“快了,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喝喜酒。”
“好!好!”爷爷连连点头,转头去翻箱倒柜,“我得找找,我那座最好的自鸣钟放哪儿了……”
沈知韫被季知然搂着往前走,整个人都是懵的。等走出老远,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瞪他:“你乱答应什么!”
“答应什么了?”季知然一脸无辜。
“办酒!喜酒!”
“迟早的事,”季知然说得理所当然,“提前预订一下钟怎么了?”
“谁跟你迟早……”沈知韫话没说完,就被季知然打断。
“你,”他低头看她,眼睛很亮,很认真,“沈知韫,你跑不掉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跑不掉了。”
沈知韫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温柔和笃定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从小看到大、却怎么看都看不够的脸,忽然觉得,就这样被他“预定”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那得看你表现。”她别开脸,小声说,嘴角却扬得高高的。
“怎么表现?”季知然凑近,声音带着笑意,“每天给你剥莲子?拍你美照?还是……”
“都不需要,”沈知韫打断他,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只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在我身边就好。”
季知然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温柔、很柔软、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一样的笑。
“好,”他说,很轻,却很坚定,“我一直都在。”
晚上,在季家老宅。
两家人一起吃了晚饭。沈妈妈和季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给两个孩子夹菜。沈爸爸和季爸爸喝着小酒,聊着当年的趣事,时不时看他们一眼,眼里都是欣慰的笑。
饭后,季爸爸从里屋搬出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来,看看这个。”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几本相册,边角都磨白了,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沈知韫和季知然凑过去。
季爸爸翻开第一本。是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可保存得很好。
第一张,是两个婴儿的百天照。并排躺在藤编的摇篮里,都光着身子,只戴了红肚兜。一个胖乎乎,眼睛瞪得圆圆的;另一个瘦些,正伸手去抓旁边婴儿的脚。
“这是你和知然,”季妈妈指着照片笑,“左边是知然,右边是你。你从小就爱抓他脚,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沈知韫:“……”
季知然笑了:“难怪我脚这么敏感,原来是被你从小啃出来的。”
“谁啃你了!”沈知韫瞪他。
“啃了,”季知然指着照片,“证据确凿。”
沈知韫气鼓鼓地不理他,继续看照片。
周岁照,两人穿着红色的棉袄,坐在铺了红布的藤椅里。季知然在哭,满脸鼻涕眼泪;沈知韫在笑,伸手去摸他的脸。
幼儿园毕业照,一群小萝卜头排排站。沈知韫和季知然站在最中间,手拉着手,都笑得很灿烂。
小学春游,在大巴车上,沈知韫靠着季知然的肩膀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季知然皱着眉,却没推开她。
初中运动会,沈知韫跑800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季知然背着她去医务室,侧脸在阳光下绷得很紧。
高中毕业照,两人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人群里。沈知韫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季知然在看她,眼神温柔。
每一张照片,他们都挨着。或牵手,或靠肩,或对视,或打闹。从百天到二十五岁,从南浔到杭州,从青梅竹马到……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