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紫苏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但他还觉得她站在那里，在月光里，在风里，在那条她每天走过的青石板路上。
他想起白天的病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糖尿病病史十几年，血糖控制得不好不坏，糖化血红蛋白一直在百分之七点五上下。去年开始脚麻、脚凉，今年出现蛋白尿。他坐在诊室里，把一沓化验单摊在桌上，肌酐一百二十，尿微量白蛋白一百五十，眼底检查提示视网膜病变。“陆医生，我的药一直在吃，血糖也测了，有时高有时低。我到底哪里没做好？”陆北辰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病人按时吃药，按时测血糖，按时复诊，糖化血红蛋白没有太好，但也没有太差。他的并发症还是来了。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的路越来越窄了。
他回到厢房，把手账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糖尿病不是血糖的病，是循环的病。”然后他停了笔。窗外紫苏丛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片上凝着露水，像一个人的眼泪。他想起紫苏说，“在真实世界里，我的肝坏了，肾坏了，感染了。心脏还在跳。”她的心脏不知道自己死了，它还在跳。她的胰腺呢？她的胰腺在死之前，胰岛素分泌还够不够？没有人知道。因为她没有来得及得糖尿病。她先死了。陆北辰把笔放下，熄了灯。他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他的胰腺还在工作，但他不知道它还能工作多久。
第二天清晨，悬壶阁的诊室里坐满了仙医。华佗、张仲景、扁鹊、孙思邈、岐伯、黄帝、葛洪都在。青黛站在门口，紫苏在角落里摊开了手账。陆北辰坐在第一排，手账翻开，笔握在手里。
“今天讲糖尿病。”华佗站在全息投影台旁，没有寒暄。“你们现代医学叫它‘代谢性疾病’，以为问题出在血糖上。血糖降了，糖尿病就治好了。不是。血糖降了，你的病还在。你是把报警器关掉了，火还在烧。”
他点开全息投影，一张全身循环系统的图在空中展开。动脉、静脉、毛细血管，密密麻麻，像一张红色的织锦。“糖尿病不是胰岛的病。是你的循环病了，胰腺只是其中一个受害者。你的全身微循环都在坏，胰腺的微循环也在坏。胰岛细胞在缺血的土壤里挣扎，分泌胰岛素的功能一天比一天差。你打胰岛素，血糖降了，你的胰腺还是没有得到血。它还在饿。你不是在帮胰腺恢复工作，你是在帮它退休。”
扁鹊站起来，在全息投影上勾勒出糖尿病的三级失衡模型。
“一级失衡，功能性。你的腹腔血管轴锁了，全身微循环开始变差。你的胰岛素抵抗出现了，不是你的肌肉细胞不听话，是你的细胞收不到信号。血送不到，胰岛素过不去，葡萄糖也进不去。细胞饿了，它以为没饭吃，就把自己的受体收了。不是胰岛素抵抗，是‘物流中断’。”
“二级失衡，微环境性。你的骨骼肌、脂肪、肝脏都在缺血缺氧的微环境里挣扎。胰岛素抵抗加剧了，血糖开始升高。你的胰腺为了把血糖压下去，拼命分泌胰岛素。β细胞在加班，加了很多年。它不是突然累死的，是累了很多年，你才发现。它的微环境一直很差，它一直缺血。你只测血糖，不测微循环。你不知道它在饿。”
“三级失衡，器质性。β细胞凋亡了，胰腺微循环严重稀疏，胰岛功能不可逆损伤。你开始打胰岛素。你的血糖能控制，但你的并发症还在来。肾病、视网膜病变、神经病变，不是血糖高导致的，是你的微循环一直在坏。高血糖只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发动机是你的循环。它坏了，一切都坏了。”
岐伯接过话。“人类的疾病，没有一个是孤立的。糖尿病不是胰岛的错，是全身循环的失守。你的胰岛细胞在喊救命，你没有听。你听了血糖。血糖高了，你降血糖。血糖降了，你以为好了。你的胰岛细胞还在喊，声音小了很多，你听不见。降糖药就像在战场上用布把伤员的嘴堵上。他不喊了，你安静了，他还在流血。”
黄帝站起来，在全息投影上调出了腹腔血管轴的图。“腹腔血管轴，是全身循环的总闸。总闸不开，下游没水。你的胰腺是下游，你的骨骼肌是下游，你的肝脏是下游，你的肾脏是下游，你的眼睛是下游。总闸不开，下游一起喊。你的胰腺喊得最响，你听到了。你以为只是胰腺的事。不是。是下游一起在坏，胰腺只是第一个告诉你的人。”
“高糖毒性，不是糖坏了细胞。是糖在缺血的微环境里，变成了毒。你的细胞在缺氧，糖进来了，烧不了，变成了乳酸，变成了活性氧。细胞被自己的代谢产物毒死了。你把血糖降了，不烧了，不毒了。你把糖拿走了，细胞还在饿。饿久了，它就死了。不是高血糖杀死细胞的，是低灌注。高血糖是加速器，不是发动机。发动机是你的循环。你治加速器，不修发动机，车还是坏。”
华佗调出第一个案例，刘先生，四十五岁，企业高管。体检发现空腹血糖六点八，糖化血红蛋白百分之七点零。胰岛素抵抗指数高。他饮食控制了，运动了，血糖还是下不来。医生建议吃二甲双胍，他不想终身服药。
白芷调出他的红外热成像和HRV报告。HRV降低，交感占主导。腹腔核心温度低，四肢末梢冷，腹部肥胖。他的腹腔血管轴锁了，内脏脂肪堆积，脂肪组织本身在缺血缺氧，释放大量炎症因子。不是脂肪的错，是你的微循环差，脂肪在喊饿，喊了十几年，你听不见。
“你的胰岛素抵抗，不是你的肌肉和肝脏不听话，是它们收不到信号。你的胰岛素在血管里漂着，血管不通，胰岛素下不去。葡萄糖也进不去细胞。细胞饿了，它就把自己的门关上了。不是它不想吃，是它以为没饭了。你治抵抗，是拼命敲门，门敲烂了，细胞也坏了。”
华佗制定治疗方案。腹部深度热疗，每天一次。运动处方，有氧加抗阻，每周五次。饮食处方，地中海饮食，抗炎，低碳水。不是低碳水，是低升糖负荷。你的细胞需要糖，但不能让血糖大起大落。你要平稳地给它，不是不给。睡眠处方，规律作息，正念冥想。药物处方，二甲双胍先吃上，不是终身药，是先帮你把门打开。
电磁波替代针刺和艾灸在糖尿病调理中的优势之一，是胰岛素抵抗需要长期调理。针刺每周几次灸需要体位配合穴位也多。艾灸有烟，患者在家操作不便。电磁波可以每天在家做，不耽误时间，不痛，不烫，没烟，不麻烦。刘先生照着做了。体重减了，血糖降了，二甲双胍减量了。不是二甲双胍治好了他，是他的路通了，胰岛素能送到了，细胞能吃到饭了，不再抵抗了。他的抵抗不是细胞的错，是长期被忽略的抗议。
华佗调出第二个案例，王老伯，七十一岁，糖尿病病史二十年。右足第五趾破溃两个月，不愈合。足背动脉搏动弱，皮温低，颜色暗红。医生说可能要截趾。他不想截，来求华佗。
扁鹊调出他的红外热成像。右足温度比左足低了好几度，小腿肌肉区域温度也低。他的腹腔血管轴锁了，下肢微循环差，足部的血过不去。伤口没有血，就没有氧气，没有营养，没有免疫细胞。细菌在长，组织在坏死。
“你的脚不是被细菌吃掉的，是被你自己的身体抛弃的。你的资源不够了，先保心、脑、肾。脚排在最后。它饿了很多年，你没有管它。它破了，你才看见。”
华佗的救治方案，先通血，再清创。腹部深度热疗，每天一次。膝以下区域中频温热，改善下肢循环。伤口局部不能直接加热，会加重感染。先扩近端血管，让血自己流过去。清创，把坏死组织清掉。紫苏给内科方，补气活血通络。不能马上截，先试试能不能把血通过来。血来了，脚就活了。电磁波的优势在于，它可以在不接触伤口的情况下改善局部循环。糖尿病患者伤口愈合差，局部艾灸有感染风险，针刺可能引起出血和感染。电磁波放在健侧区域，或者放在患侧的近心端，不直接接触溃疡面，安全，有效。王老伯坚持了一段时间，足背动脉搏动从弱变成了中等，伤口开始长肉芽了。不是新皮，是肉芽。红红的，薄薄的，像初春冻土里冒出来的第一根草。王老伯的儿子问华佗，是不是不用截趾了。华佗说，他的脚在长了。它从饿着，变成了开始吃。你不用急，它很慢，但它想活。王老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