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胛骨把T恤撑出两个棱角,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我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身体的热气。我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窄,肋骨一根一根的,我能数出来。他没回头,但手覆上我的手背,手指插进我的指缝里,握了一下,握得很紧。我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他的皮肤比我的烫,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那天晚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朝我。我没动。他的手摸过来,摸到我的腰,指尖从腰侧划过去,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线的尽头是那道长疤。那是幼时手术留下的,他的手停在那里,掌心贴着我,不动了。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像一小片暖水袋。我的呼吸变重了,自己都能听见。他的手指在我的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一扇门。
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拿开,放在我的心口上。我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隔着肋骨、隔着皮肤、隔着睡衣,他一定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然后又张开,整个手掌贴上来,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这么快。”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你的也快。”我说。
他没否认。他把我拉过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他吻了我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和白天那种蛮横的吻完全不一样。这个吻是问句,不是感叹号。
我回答了那个问句。手从他衣摆下面伸进去,指尖触到他的腰侧,他的皮肤很烫,肌肉绷了一下,像被电到了。我的手停在那里,手指摊开,贴着他的肋骨。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他的手也从我的衣摆下面探进来,掌心贴着我的后腰,那里的皮肤薄,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的嘴唇贴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哑的,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热气打在我耳廓上,每个字都烫出一个印子。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我说:“不会。”
他把我拉进怀里,拉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下,咚,咚,咚,像鼓点,像很多年前他在篮球场上运球的声音。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皮肤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是更底层的、属于他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雨后的泥土,像一切让我觉得安全的东西。
他的手在我背上慢慢抚着,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来回地,一下一下的。我的身体在那个节奏里慢慢软下来,像被揉开的面团,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书架上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还立在那里,被别的书挡住了,只露出一截书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字一个一个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溺水的人,伸出手,又没入水中。
文字可以当做凶器。他说的时候我没懂。
他的手指扣在我指缝里,他的掌心贴在我后腰上,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心跳。在这个有凶器的世界上,这也是文字做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