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教室窗外那排梧桐开始抽新芽,毛茸茸的,像刚睁开的眼睛。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午后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又瘦又长。我盯着课本上一段关于明朝政策的文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胃在拧。已经习惯了,下午四点钟以后胃就开始拧,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慢慢收紧。我把手按在胃上,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温的,和桌面的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晚饭不吃了。晚饭的时间可以用来背历史。我把这段历史背了三遍,朝代、年份、人物、意义,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脑子里,钉得紧紧的,不会掉。
晚上回到宿舍,拿着楼层的统一绿皮电话,是妈妈。
“吃了没?”“吃了。”“吃的啥?”“食堂。”“冷不冷?看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不冷。”“钱够不够?”“够。”
妈妈在那头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个顿是什么意思,妈妈还有话要说,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我握着话筒,指尖发白。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像一把碎玻璃撒在地上。
“妈,”我说,“我要去自习了。”
挂了。我站在电话机前,站了几秒,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眼睛有点涩。我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指尖是干的。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远远地照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抬头看,看不见叶子,只看见一团一团的黑,浓的淡的,像墨泼在宣纸上。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那些黑色的团块就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呼吸。她站在那里,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咸的,流到嘴角,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咸又苦。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知道,但不想说。
周五是我的生日。
蒋星去了学校外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很偏,要拐两个弯才到。店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边角卷起来。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有一块被烟头烫了一个洞,黑黑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买了小龙虾,凉皮,还有一个蛋糕。蛋糕很小,白色的奶油,上面有几朵粉色的花,花做得粗糙,像挤出来的牙膏。他把蜡烛插上去,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细细的,黄黄的,在空调的风里晃了晃,稳住了。他的手很稳。
“许愿。”他说。
我闭上眼睛。许什么呢。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的油滴在奶油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我没有许愿。不知道要许什么。睁开眼睛,把蜡烛吹了。火苗灭的时候有一缕烟,细细的,白白的,在灯光下扭了一下,散开了。
“许的什么?”他问。
“说了就不灵了。”
“不说也会灵的。”他说,“你说什么都会灵的。”
我从蛋糕上拿了一朵奶油花,放在舌头上。奶油很甜,甜得发腻,腻得她舌根发酸。我想起妈妈做的饭,想起宿舍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想起梧桐树下的眼泪。那些东西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巴掌大。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深蓝色的花面,一颗一颗的,有暗纹,像旋涡,像深夜的海面下藏着什么。他说是彼得石。我还不知道彼得石是什么,但我把花面贴在掌心里,凉的,凉的像秋天的井水,凉得我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戴上试试。”他说。
我伸出手腕。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腕,手指很凉,比链条还凉。他的手指在我腕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啪嗒一声,扣子扣上了。手链垂下来,链条在灯光下转了一下,暗纹里闪过一点光,金色的,像深海里忽然亮了一盏灯。
我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一颗挨着一颗,圆圆的,滑滑的,像是从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觉得那个地方一定很安静,没有人催背书,没有人问考了多少分,没有人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那个地方只有风,只有海,只有深蓝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水。
后来我们去了我们那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很薄,透光,月光从外面渗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蓝灰色的。桌上的台灯开着,光晕不大,只照亮了灯下一小块地方,那里放着一本书,翻开着,页角卷起来,上面有他画的线,铅笔的,细细的,像蜘蛛的丝。
我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影子被灯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在墙上靠着的人。我看着他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影子,那是另一个他,一个不说话的他,一个在暗处看着我的他。我的心跳快了。不是扑通扑通的那种快,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扑腾,翅膀软软的,还没长硬,但就是想飞。
他转过身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一条腿跪在地上,膝盖碰到了我的鞋尖。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灯的光,小小的,黄黄的,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怎么了?”他说,“你今天一直不太高兴。”
我没有说话。
“学习压力太大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