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觉得脏吗?
会觉得——我的嘴唇在抖,手机贴在耳朵上,滚烫的。
“不用了,”我说,“明天再说吧。”
他挂了。忙音嘟嘟嘟的,像一个人在心电图变直之后还在重复的、没有意义的跳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那张照片还在里面,那个号码还在里面,那个“猜猜我是谁”还在里面。它们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一直在,在我的手机里,在我的脑子里,在我往后的每一个夜里,在我和任何一个人亲近的时候,在我说出“我愿意”的时刻,它们都会在。像一颗钉子,钉在我以为自己很牢固的地方,钉进去才发现,那里从来就不是铁板,是一块豆腐,一按就是一个坑,一坑全是水。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我手上,照在那道咖啡印痕上。那道印痕已经干了,褐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用手蹭了一下,蹭不掉,指甲嵌进去刮,刮下来一层薄薄的皮屑,下面还是褐色的,渗进木头的纹理里了,拿不掉了。
手机亮了,不是那个号码,是星。他发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没事。”发出去。然后我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框,把聊天记录截了屏,存进加密相册。手指在“报警”两个字上方悬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暗了。我没有按下去。我退出了聊天框,把那个号码拉黑了。拉黑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我记得。我记得每一个人。每一个抱过我的人,每一个亲过我的人,每一个说我爱你的人。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包,站起来。我走出咖啡馆,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我脸上,砸在我身上,砸在我那个装着一张秘密照片和一句“猜猜我是谁”的手机上。我眯着眼睛,走进阳光里,走进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我很正常、很体面、很好的阳光里。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的风很大,我坐在阳台上,茶已经凉了,茉莉花在水面上浮着,像几只搁浅的小白船,我盯着杯子看了很久,没有喝。手机在口袋里,已经没电了,黑屏的,像一块安静的石头。我不想充电,不想打开,不想再看到那个号码。但那张照片已经印在脑子里了,闭着眼睛也能看见,比睁开眼还清楚。
九岁,小学三年级。
那间厕所在教学楼的东边,老式的那种,蹲坑,门上的插销坏了,关不严,留着一道缝。蹲下去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一只手。很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里握着一只手机,老式的,黑色的,镜头朝上,伸过来,从门缝底下伸过来。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镜头,圆圆的,玻璃的,反着光,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我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镜头,看着它对着下面。对着我。我不敢动,不敢站起来,不敢拉裤子,不敢做任何动作,甚至不敢呼吸,怕呼吸会让那个镜头更靠近,只是蹲着,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那只手缩回去了,蹲到脚步声走远了,我才站起来,拉上裤子,冲了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有阳光,照在地砖上,白花花的,亮得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从小到大所有的大人都告诉我,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但没有人告诉她,如果没保护好,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我,当一只手机从门缝底下伸进来对着你,那不是你的错。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那是自己的错,以为是自己没有把门关好,以为自己不该在那个时间去上厕所,以为自己是那个有问题的人。那只手机,那只手,那个人——他们没错。错的是我。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星。什么都没说,把那只手机和那个镜头埋进土里,埋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但身体没有忘。身体记得那个镜头,记得那扇没有插销的门,记得那个蹲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的自己。身体把那些东西留在里面,像留在骨头缝里的碎玻璃,平时不疼,一按就疼,一按就出血。
现在有人按了。
那个号码,那条短信,那张照片。那个人知道。他不仅知道那张照片——他知道那只手机,那个镜头,那间厕所,那扇关不严的门。他记得,他可耻地记得。而我想忘,忘不掉。
我坐在阳台上,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都是,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茉莉花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股隔夜的、腐烂的甜。我放下杯子。窗外的星星很亮,亮得像假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玻璃。我盯着那些碎玻璃,想起那个镜头,圆的,黑的,反着光。
我不知道那只手现在在哪,不知道它拍了多少张照片,不知道它把那些照片给了谁,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正握着手机,看着我此刻坐在阳台上的样子,笑着,发出一条消息。
“猜猜我是谁。”
说出来,那只手就不是多年前的那只手了,那只手就变成了现在的手,变成了一只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手,变成了一只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的手,从门缝底下伸进来,伸进我的身体里,伸进我以为已经长好了的伤口里,搅着,搅着,搅出那些埋了十二年的、发黑的、臭了的血。
我站起来,把凉茶倒进了花盆里。水流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湿痕,慢慢洇开,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放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磕掉的,硌着拇指,微微的疼。我按着那个缺口,按了很久,按到手指上留下一个红印子,圆圆的,小小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