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月我把自己埋在书里。专业课的书,厚厚一摞,码在书桌左边,看完一本就移到右边,像拆一堵墙,拆了左边砌右,咖啡喝到胃疼,疼了就用手按着,按一会儿继续写。他不让我喝那么多咖啡,给我寄了茶叶,说是朋友从国内带的,铁观音,装在铁盒里,盖子很紧,每次打开都要用美工刀撬一下。
我泡了一杯,很苦,比咖啡还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回甘。我喝了一口,想起他说过的话——“苦过之后会甜的。”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茶还是别的。
他去西班牙是突然决定的。那天我正在背英语作文模板,他打来视频,背景是机场,玻璃窗外是灰色的天。
“我要去西班牙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你去干嘛?”
“打工,读书。”
“多久。”
“两年。”
视频里他的脸有点模糊,可能是信号不好,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笑了笑,“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很淡的脸,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知道,他去西班牙,不是因为想去西班牙。
那个女人叫刘素莉,算是星的后妈,医院的护士,听他说和蒋伟杰是初恋。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监狱门口,天上下着雨,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很直,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不会弯的树。我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还没碰到,一个女人从后面冲上来,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裙摆溅了泥,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像一把剪刀在剪什么东西。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哭得很响,响到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回声。
她哭着说:“你爸要死了,我怎么办?我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也是你的兄弟啊。”她哭的时候脸上没有泪,我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个女人抱着他胳膊的手,那双手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指甲很长,掐进他袖子的布料里。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个炸弹。女人愣了一下,哭声停了半秒,又续上了,比刚才更大,更响,更像真的。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人是小三。
她知道了他父亲可能会涉及经济犯罪了。那个女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请律师,不是打听案情,是找会计。她要把家里的资产理清楚,要把那些不在名下的东西转到自己名下,要证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继承权。她来星家里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坐在沙发上,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在布置一个什么仪式。
她说:“这是你爸的孩子,有继承权,法律规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肚子,肚子是平的,看不出任何起伏。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不说话,不看那些文件,就那么看着她。她被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开,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的脸被窗外的路灯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没有表情,暗的半边什么都看不见。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硬,硬得像石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着。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妈的孩子都没了,她凭什么有孩子……”
我也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两个多月,孩子没了,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胎停,原因不明。
那个女人来找我们是在一个下午。她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化着妆,看不出任何悲伤。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红茶,她加了两块方糖,用小勺子搅着,搅得很慢,杯壁上沾了一圈茶渍。
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她说到“说清楚”的时候,勺子碰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很脆。
她说:“你和她,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星,他的脸没有变化。她说:“那种感情我懂,初恋嘛,谁都忘不了。我和你爸也是初恋,他追了我很久,我等了他很久,我们的感情和你们是一样的。”她说“一样的”的时候声音放软了,软得像棉花糖,甜的,黏的,一捏就扁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头从高处落下,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他说:“你们算什么东西……能和我们比。”他看着她——他的后妈——眼睛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恨,没有厌恶,什么都不带。那个女人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她站起来,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和殡仪馆那天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急躁,一样的虚张声势。门关上了,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她没喝完的红茶,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冲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杯被倒掉的茶,看着那个被冲了三遍的杯子,看着那只被扣在沥水架上的、滴着水的、干干净净的杯子,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属于自己的人从生活里清理出去,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包括那个女人,包括他的父亲,包括他自己。他把自己也清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