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那杯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杯底还有一滴水,凉凉的,滴在我手心里。我把手攥起来,把那滴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水滴干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手张开,掌心的纹路还是那些纹路,不会多一条,也不会少一条。
西班牙很远,时差七个小时。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他那边是凌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那边是下午。我们的视频时间挤在缝隙里,他下了工回宿舍的路上,我刚吃完午饭;他睡前,我刚下课。他的脸总是出现在不同的背景里——出租屋的白墙,超市的货架,街边的长椅,一个不知道什么广场的喷泉前面。他瘦了,比在国内还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比以前亮,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他说他在餐厅打工,端盘子,洗碗,有时候帮厨。他说老板是中国人,对他不错,管一顿饭。他说西班牙语学得很慢,只会点菜和问路。
“你拍一下你住的地方。”
他把镜头转过去,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很近,伸手就能摸到。桌上放着一盒抹茶饼干,铁盒的,蓝色的,丹麦的城堡。我的眼眶忽然红了,没让他看见,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几秒,拿起来,笑了笑,说,“你好好吃饭。”
“你也是。”
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不是“打工读书”这四个字能说清楚的。视频的时候他偶尔会走神,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看着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轨。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在那个我还不了解他的时候。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东西结束,等一个东西开始,等一个计划。
“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想你。”
我也笑了,但我的手在发抖。她没有说破,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坦荡。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一种很深的、很暗的、不见光的默契,像水底的石头,水流过去了,它们还在那里,长满了青苔,滑滑的,踩上去就摔。
考试是在初春天。最后一门考完,她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上。
那栋房子我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钥匙还在门口的花盆底下,用保鲜膜包着,保鲜膜上落了一层灰。我打开门,屋里很黑,很冷,暖气没开,打开灯,光很白,白得像手术室。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是他走之前喝的最后一杯茶,铁观音,杯壁上还贴着一片泡开的茶叶,干透了,脆了。
书房的门锁着,他从来没有让我进去过。我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凉的像我小时候从门缝底下伸过来的那只手机,拧了一下,锁着。我从包里拿出一根发卡,弯成L形,插进锁孔里,捅了几下,咔嗒一声,开了,是他教会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藏东西的时候,另一个人总有办法找到。找到了。
书桌上摊着很多文件,我一份一份地翻,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从黑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那些文件里有很多人名,很多数字,很多看不懂的法律条文,但我看得懂结果。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从他去西班牙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确认。我把文件整理好,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把抽屉关上,把灯关了,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一个人回来。
他开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刀。一把小刀,开刃的,刀刃在门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刀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放下来了。他把刀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他的衣服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围巾上沾着雨,亮晶晶的。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我怎么进来的,没有问我看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抓住了的人,但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瞬的惊讶。他好像在等我来,等了很久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认识,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那是不容易的,那些他恨的人,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那些让他变成一个不常笑的人的人。
“他们会判死刑吗?”
他看着我,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动了一次,很慢,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咽下去,咽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再也浮不上来的地方。
“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钉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他看着我的脸,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什么,害怕,厌恶,松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找到。
“谢谢你。”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慢慢弯曲,掌心的温度很低,低的像冬天的铁轨,但我靠着那双手,靠了很久,久到那双手被我的脸捂暖了,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能感觉到。
他猛地转过身,蹲下来,瞳孔放大,眼睛放大,里面好多谜团,红红的,湿润的,脑子里开始把那团线理得越来越乱,缠得越来越紧了吧。
那只眼睛被他杀了。
那个夜晚,我们坐在黑暗里,手握着冰凉的刀柄,我大笑,笑得像碎掉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