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神色自若,侃侃而谈:“天降大任,譬如国家将兴,必有一段艰难困苦之时。所谓‘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并非仅仅折磨自身,而是要以此检验心性,淘汰懦弱之辈,筛选出坚韧不拔的栋梁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懵懂或讥讽的面孔,继续道:“这就好比练兵,若只在温室中操练,战时必溃。唯有平日里深谋远虑,预作艰难之备,方能临危不乱。而‘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则是为了去其骄奢,令其知稼穑之艰难,从而储备起真正能担当大任的后备之才。此乃治国齐家之大道。”
他没有用晦涩的古文,也没有提现代词汇,而是借用了“练兵”、“治国”、“储才”这些古代士大夫能听懂的概念,重新包装了自己的思想。
学堂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茗烟笑得直拍大腿:“我的爷!您这又是练兵又是打仗的,是要去边关吗?真是笑死人了!”
贾宝玉也忍不住嘴角抽动,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仿佛贾琮这种行为是对圣贤的亵渎。
贾瑞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胡……胡言乱语!圣贤经典,岂容你如此曲解?《孟子》之意在于修身养性,磨砺心志,何时变成了尔等口中的‘练兵’?以后须潜心攻读,不可再信口雌黄!”
贾琮躬身一礼:“学生知错。”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毫无波澜。他知道,这些人的认知还停留在几百年前,这种现代管理思维无异于对牛弹琴。但他并不后悔,这番话,是说给某些特定的人听的。
他坐回座位,眼角余光瞥见贾兰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小脸上满是求知欲。
下课铃响,众学生如蒙大赦,一哄而散。
贾琮收拾好书本,刚起身,身后那股熟悉的恶风又至。
这次比上次更狠,贾琮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书包脱手飞出,里面的书册散落一地。
茗烟几步跨上来,一脚踩在贾琮那本破旧的《论语》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哎呀,琮三爷,您这书怎么这般破旧?莫不是府里克扣了您的月例,买不起新书?”
贾琮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
他目光落在那本被踩污的书上,指尖微微颤抖——这并非普通的旧书,而是姨娘生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药香,那是他童年记忆里唯一的温暖。
茗烟见贾琮神色有异,以为他被吓破了胆,更得意了,把书举得更高:“我偏不还!你能奈我何?”
贾琮不再废话,一步上前,伸手便去夺书。
两人在堂中拉扯起来。茗烟仗着力气大,死死拽着书不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就在此时,贾琮忽然松手。
茗烟由于惯性猛地向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书,脸上满是惊愕。
贾琮整理了一下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既然你喜欢,那便送你了。只是那书页里夹着的东西,你可千万别弄丢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再回头。
茗烟愣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破书,像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他原本想找回场子,没想到贾琮竟然如此干脆地放弃了这唯一的念想。
“夹着的东西?”茗烟嘀咕着,好奇地翻开书页,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贾琮耍了。
贾瑞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这个向来唯唯诺诺的庶子侄,似乎真的变了。
……
贾琮走出学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情却并不轻松。今日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只要他还是荣国府那个不受宠的庶子,这种屈辱就会接踵而至。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必须尽快建立起自己的力量,无论是在学识上,还是在人脉上。
“三叔。”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贾琮回头,见贾兰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兰哥儿,有事?”贾琮放缓了语气。
贾兰跑过来,仰着头问:“三叔,你今天说的那个……深谋远虑,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我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贾琮心中一动,蹲下身,摸了摸贾兰的头:“那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就像你走路要看路,过河要找桥一样。”
“那我能学吗?”贾兰眼睛亮晶晶的。
贾琮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当然能。只要你肯学,三叔教你。”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荣国府,或许眼前这个单纯的孩子,才是他未来唯一可以信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