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学堂非净地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寒气逼人。
贾琮披上那件半旧的青绸披风,踏着残雪与薄霜,往荣府东南角的家塾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枯叶与湿土混合的气息,偶尔几声寒鸦嘶鸣,更添几分萧索。
荣府家塾,乃当年宁、荣二公所设,旨在供族中子弟读书进学。按理说,应是圣贤清净之地,但在贾琮看来,此处不过是荣国府内部势力博弈的微缩战场,甚至比外头的官场还要复杂几分。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墨臭和劣质炭火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学堂里已然来了不少人。贾宝玉正坐在靠窗的暖榻上,裹着银红撒花大氅,手里捧着一卷不知是《西厢》还是《牡丹亭》的杂书,旁边的心腹小厮茗烟正殷勤地替他剥着栗子,眉眼间满是谄媚。
贾琮的出现,并未激起多少涟漪。
几个正在角落推搡打闹的纨绔子弟停了一瞬,瞥了他一眼,见是那个平日里没人待见的“琮三爷”,便又转回头去,继续谈笑风生,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贾琮神色如常,径直走到角落最末的位置坐下。那是属于边缘人的角落,光线昏暗,桌角缺了一块,桌面坑坑洼洼,还残留着不知何年的墨渍。
他刚把书包放下,还没来得及整理,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哎呦!”
贾琮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一倾,额头险些磕在桌沿上。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
茗烟正站在他身后,捂着嘴,一脸夸张的惊讶:“哎哟,真是对不住,琮三爷,小的这眼睛不长进,没瞧见您坐这儿。”
那张脸上,哪里有半分歉意?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贾琮心中冷笑。前世在医院里,什么样的无赖没见过?这种仗势欺人的狗腿子,最是可鄙。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面不改色地淡淡道:“无妨。”
多说无益,此时的忍让不是怯懦,而是权衡利弊后的克制。
茗烟见贾琮没有暴跳如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撇了撇嘴,转身便跑到贾宝玉身边邀功去了。
贾宝玉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贾琮一眼,眼神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虚无的漠然。他轻轻哼了一声,便又低头去看手中的杂书了。
贾琮收回目光,平静地坐下。
不远处,贾兰正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三字经》。他看到刚才的一幕,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似乎想开口叫一声“三叔”,但又有些胆怯,小手在衣角上搓了搓,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少时,一阵急促而拖沓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咳嗽声。
众人回头,只见贾瑞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茧绸袍子,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浑浊,说话时总带着几分谄媚与猥琐。
“都……都坐好了!今……今日老先生身体抱恙,由……由我代课。”贾瑞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摆出先生的架子,却因天生底气不足,显得色厉内荏。
台下几个顽劣的学生交换了个眼神,偷偷扮了个鬼脸。贾瑞在府中名声极差,仗着是贾代儒的孙子,便在学堂里作威作福,私底下没少克扣大家的束脩,甚至还借着查寝的名义占便宜。
贾瑞走到堂前,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今……今日,我们讲《孟子》!翻……翻开书!”
他拖长了声调,开始领读:“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枯燥的诵读持续了半个时辰。贾瑞读得口干舌燥,便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堂下这群参差不齐的学生,缓缓问道:“方才所读之句,谁……谁能解其深意?”
贾兰立刻举起了小手,脆生生地答道:“先生,意思是说,上天要把重任降临在某人的身上,必定要先使他的心意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
贾瑞捻须点头,虽然这“瑞大爷”没什么真才实学,但场面话还是会说的:“嗯,孺子可教。还……还有谁有不同的见解吗?”
学堂里鸦雀无声。这群纨绔子弟要么低头玩手指,要么看向窗外,没人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贾琮沉思片刻,脑海中闪过前世职场培训时的管理学概念。他缓缓举起了手。
贾瑞有些意外,推了推老花镜,结巴道:“琮……琮三爷?”
茗烟在底下嗤笑一声,故意高声道:“先生,琮三爷怕是没睡醒吧?这《孟子》还能解出花儿来不成?”
贾宝玉也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贾琮此举有哗众取宠之嫌。
贾琮无视了周围的窃笑声,站起身来,目光平视前方,缓缓开口:“学生以为,此句亦可解为——深谋远虑与储才之道。”
“哗——”
学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深谋?什么储才?”
“这是哪门子的经义?”
“琮三爷这是烧糊涂了吗?”
贾瑞愣住了,手中的戒尺敲了敲桌子:“肃静!琮三爷,此……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