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探春制履与梦坡轩风波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在人脸上生疼。
贾琮从学堂出来,正低头想着心事,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语声。抬头一看,只见回廊下站着一位身穿玫瑰紫缎子坎肩的少女,削肩细腰,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正是贾探春。
此刻的她,还未到及笄之年,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风致。笑靥如花,明眸皓齿,若假以时日,定是个能打八十五分以上的绝色美人。不愧是曹公笔下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一。
贾琮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叹。
脑海中浮现出探春的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那画面上,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艘大船,船中女子掩面泣涕。那是何等的凄凉与无奈。
前世读红楼,他为探春的远嫁扼腕叹息;如今身在其中,成了她的亲弟弟,心境便大不相同了。那不仅仅是惋惜,更多了一份血脉相连的不舍与不甘。
“三弟。”探春见他发呆,笑着招手,“站那儿愣着做什么?”
贾琮收敛心神,走上前去,由衷赞道:“三姐姐今日真好看。”
探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嗔道:“又胡说了,仔细我叫母亲拧你的嘴。”
她虽这么说,心里却受用得很。以往贾琮(环)总是缩手缩脚,眼神躲闪,今日却这般坦荡,还会说笑,让她觉得亲近了许多。
“琮弟,我正找你呢。”探春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香袋,取出一根软尺,“且把脚抬起来,我给你量个尺寸。”
贾琮依言抬起脚。
探春蹲下身,认真地量了脚长,又量了腰围。一边量,一边轻声道:“眼下正好闲着,给你做两双鞋垫,再打两条汗巾子吧。过完年就是十五了,正好用得上。”
在古代,针线活是女子的必修课。贾府的姑娘们,连佩戴的饰物甚至衣裳,很多时候都是亲手缝制。特别是贾宝玉,极其挑剔,非姐妹或贴身丫鬟做的东西一概不用。
贾琮心中一暖。记得原著中,探春只给宝玉做过鞋,赵姨娘为此还大闹了一场,说她忘了自己生的弟弟。如今这待遇落在了自己头上,怎能不感动?
“谢谢三姐姐!”贾琮真心实意地道谢。
探春笑道:“你我姐弟,何须客气。你前几日不是说要给我画像么?我给你做鞋垫,这便是投桃报李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探春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琮弟,听说林姐姐这几日就要进京了,你知道吗?”
贾琮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是个怎样的人?”
探春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惜:“听说才貌双全,读书极多,只是性子弱了些,爱掉眼泪。可怜她姑妈刚过世,如今又离了父亲,孤身一人投奔咱们家,想想也是心酸。”
贾琮笑了笑:“三姐姐心地善良,日后多与她走动,替她排解排解便是了。”
探春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我也这般想。琮弟,你以后也不要总闷在演武堂,多出来走动走动,和兄弟姐妹们亲近些,哪怕……哪怕去给宝兄弟问个安也好。”
这话里的意思,贾琮明白。无非是让他去抱贾母和宝玉的大腿,好改善一下在府中的地位。
贾琮微笑着点头:“三姐姐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探春见他听进去了,很是欣慰,又嘱咐了几句才冒雪离去。
贾琮看着三姐那在风雪中逐渐模糊却依然挺拔的背影,心中暗道:这一世,我定不会让你远嫁。
……
过完腊八,年味愈发浓了。
京师作为大周朝的都城,乃是首善之地,人口逾百万,大街小巷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贾琮这几日除了读书锻炼,便是借着采买年货的名义上街闲逛。他希望能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找到一条发家致富的商路。虽然目前还没头绪,但对这座城市的商业布局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这一日,恰逢腊月十五。
贾琮照常锻炼完毕。虽然父亲贾赦与嫡母邢夫人对他极为冷淡,他平日里也极少去请安,但今日他还是特意绕道,给贾母和王夫人请了安。
这并不是因为他心存侥幸,而是他心里清楚,在这大周朝的京城,贾母史太君这根大腿,是必须要抱紧的。贾赦不喜、邢夫人刻薄,他若是再不与这位最高掌权者建立联系,那才是真的无路可走。
——虽然两位长辈依旧没正眼瞧他,但礼数总归是要到的。
随后,他抱着几本书,来到了贾政的书房——“梦坡轩”。
自从上次借书事件后,贾政似乎对他有了些许改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清客相公们见风使舵,也不再阻拦,甚至还跟他混熟了,时常手谈几局。
贾琮刚走到花厅外,正想打招呼,却见平日里谈笑风生的詹光、程日兴等人,此刻正像鹌鹑一样缩在廊檐下晒太阳,一个个噤若寒蝉。
“老詹,老程,怎么都在外头吹风?”贾琮笑呵呵地凑过去。
众清客见是他,吓得连忙竖起手指“嘘”的一声。詹光压低声音道:“我的小祖宗,您小点声!老爷在会客呢,这会儿正谈着要紧事,仔细惊动了里头。”
贾琮了然地点点头。看来贾政今日没去衙门,而是在家接待重要客人。
他把书往程日兴手里一塞:“那我先回去了。”
“哎!琮三爷留步!”一名小厮神色不善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这小厮约莫三十来岁,长相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正是贾政身边得力的心腹小厮——李十儿。
李十儿是贾政的随身仆役,跟了贾政十几年,在府里颇有体面。他素来看不起这个不受宠的庶子,刚才在门内隐约听见贾政呵斥贾琮,此刻见贾琮想溜,便冷着脸拦住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撒野胡闹的?好没规矩!”
贾琮淡然道:“我并非胡闹,只是来还书。”
李十儿见他敢顶嘴,火气顿起:“哟,琮三爷长进了啊?也知道来老爷这儿借书看了?行,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看老爷怎么说!”
说完便气冲冲地进去了。
詹光等人同情地看着贾琮。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毕竟是庶出,哪里比得上宝玉金贵?待会儿老爷发起火来,恐怕又要受罚。
谁知贾琮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掸了掸袖子上的雪。
少顷,李十儿出来了,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琮三爷,老爷叫你进去呢!请吧!”
贾琮微微一笑,毫不畏惧地迈步而入。
……
梦坡轩内,炭火烧得正旺。
贾政端坐正中,面南而坐,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在他的右侧茶几旁,坐着一位中年男子。此人面皮白净,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虽是文士打扮,却隐隐透着几分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