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有些好笑,但也不想逼着观棠。
“可不是你先来讯问我的,自己倒不让问。”
她紧接着又开口。
“说来你四妹妹也到了年纪,她那嫡母向来对她是不上心的。今日瞧着我的老姊妹,也就是你洪家祖母的小孙子,人品才貌都不错。况且你洪祖母一向是个开明爽朗的性子,也不像那些酸腐人家,扯着嫡庶教条不放。四丫头要是嫁过去,我也能放心。”
观棠仔细回忆了午后洪祖母身边的那位小郎君,确是一表人才的样子。
“祖母有没有问过四妹妹的意思?”
“还没有,不过要是由着你大伯母,不知道要让四丫头蹉跎到什么年岁,再者随意找个人家打发了,岂不是耽误她一辈子。”
明老夫人想到此处又深深一叹,“就是照檀这孩子,我做不了她的主。”
观棠伏到祖母膝盖上,没有吭声。
这让老夫人纳罕,她抚着观棠的鬓发,“真是奇了,前几日里但凡说起你姐姐的婚事,你都急得要跳起来,这会倒是安静。”
“在马车上也跳不起来呀。若祖母和阿爹都劝不动大伯大伯母,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夫人仰起头看着车顶幽亮的青绸,“我已嘱你父亲将我的意思写信告知你大伯,且等他消息吧。”
她很想为了照檀和儿子儿媳撕开脸,可京中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言官御史们对这些母子不和、孝悌有失的事极为敏感,她就算不为了大儿子,也要考虑小儿子和明家旁支的声名。大儿子是有恃无恐,她却不得不瞻前顾后。
她犹沉浸在思绪中,观棠却忽然直起身。
“祖母,你有没有觉得高小娘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老夫人细想片刻,“姑娘大了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不过听你大伯母说,她在家过得并不如意,姨娘把持着房中权柄,就连几个庶姐妹的吃穿用度都比她强些。”
“因为这个,祖母才答应带上高秋雁?”
老夫人摇头,“也不全是,高家那头毕竟是你大伯母的娘家姐姐,虽说官阶低,小辈也不大拔尖,但京中做官无定数,总要留出一线。何况先前高家求娶照檀不成,退一步提出这个要求,再回绝难免伤及情分。”
她满是怜爱地看着观棠,“女孩子多身不由己。因着你幼时和她的龃龉,我算不上喜欢她。可若是高秋雁能借着咎园觅得佳婿,也是她的造化。”
观棠垂了眼,用手支着下巴。
“祖母说得是。”
小时候高秋雁来明家,只对着观棠一人使坏。有一次偷偷藏起观棠辛苦做了一周、即将要被检查的课业,害得她被罚抄了五遍《左传》。还有诸如往她的引子里放虫子、装作不经意打碎舅舅特意搜罗给她的瓷器、在新做的衣服上剪开两个隐蔽的口子等等。
最可气的是,高秋雁事后不仅毫无悔意,还把她做的这些都倒栽给观棠。
在旁人面前,特别是在明家旧时的邻居孟家姐弟面前,她永远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好在观棠都一分不落地报复了回去,虽不至于憋屈,可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个疑影。
如今高秋雁是彻底变了还是藏起来了,她不确定。
回到家中,大伯母向老夫人讨主意,“不知母亲可否让秋雁在家中多住些时日,一来是高老太太托付,二来四丫头和秋雁分外合得来,拦住她不让走呢。”
老夫人皱眉,什么分外合得来,分明是为留下侄女找个说辞罢了,留客不是大事,可高家此举,难免有得寸进尺之嫌。
“刚才还瞧见高家的马车,现在留人不太妥当。若四丫头真与高小娘子合得来,日后常来常往便是。”
大伯母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开口又劝,老夫人仍是以不妥为由婉拒。
她正为了无法完成的姐姐托付而一筹莫展之际,照柯突然站出来,怯生生向老夫人求情,“求祖母留下高家姐姐吧,孙女想和她做个伴。”
高秋雁顺势扶着照柯,语气柔婉,“请老夫人容我小住,秋雁也好陪伴姨母和四娘子。”
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僵,这话说得人恼火,仿佛自己不答应,就是容不下她、不让她侍奉姨母一般。
她对高秋雁这样的做派愈发不喜,可看着小孙女恳切的眼神,又怜惜她单薄的处境,终究是心一软应了下来。
“今日劳累,就不留你们用晚膳了,都散了吧。”
从咎园回来后几日,观棠在书坊十分忙碌,日日早出晚归。
今日来老夫人处请安用朝食,也是匆匆扒拉几口便出了府。
老夫人目送着观棠的背影,问一旁布菜的宋大娘子:“观棠在书坊忙些什么?”
宋大娘子和声,“收了个新的话本子,正忙着刊刻呢。官人看过手稿也觉得好,若是母亲感兴趣,便叫观棠送来给您瞧瞧。”
老夫人点头,“也好。”
一旁高秋雁笑着奉承:“观棠妹妹真是才干过人。”
老夫人和宋大娘子闻言笑了笑,都没有搭腔。
高秋雁脸上并不因此而生出异色,她用力笑着,绯色的衣裙衬得她娇艳的脸像一朵尚未开放却被人强行揉开的芍药,“秋雁在家也读过许多书,可以讲给老夫人和娘子们听。”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对面。
老夫人没有抬眼,无声地咀嚼着果子。
宋大娘子则抬手示意布菜的女使,柔声细语,“高小娘子多用些汤饼吧。”
高秋雁轻声应下,垂眼处鱼汤鲜香浓郁,她捏紧了手中的筷箸。
春天才刚刚开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