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颔首,同样看着观棠,“有观棠领着济川,自然是最好的。”
观棠本已开始细数茶盏的纹路,正是昏昏欲睡之时,这几句话让她顷刻绷直了身子,脸上挤出来的笑意堪称惨淡。
“我……”
一个字刚落下,便见孟淮西站起身,语气温柔似水潺,“我也许久没逛过园子了,心中很是想念,不如我与观棠一同陪谢郎君去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张大娘子反应极快,“哎哟”一声笑起来,“你这孩子,在家的时候不是还说要给老夫人好好讲讲巴蜀风光吗?现在殿下也在,趁好也说与殿下听听吧。”
孟淮西双唇微动,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便听见长公主身边的黄嬷嬷笑吟吟出声,“殿下向来喜爱山川风物,这次可真来巧了。”
他闻言只好坐下,不自觉垂落眼睫。
观棠此时也知自己在劫难逃,只好从容敛衽,“谢郎君请随我来吧。”
谢济川便从座上起身,徐徐向外走去。
他分明看见孟淮西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变得青白,脚下却未滞半分。
盛烈的天光撞在他的脸上,一丝阴影也无。
走过长长的游廊,就到了明家的园子中。
一路上,观棠与谢济川前后而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之间,只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零星的蝉鸣。
观棠心中悒怏不乐,并不全因要与谢济川独处,更多是因方才那场“好意”搭就的戏台,让她不得不登台唱和,连怨怼都无法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这样的事到底还要发生几次?她想不出来,于是更盼着外祖父早日回京,好帮她消解这流水穿石般的磋磨。不知舅舅可有他近期的消息,观棠打算近日便抽空登门问询一番。
眼下还是先应付谢济川吧。虽不知他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他毕竟是客,观棠总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园子不算大,可每处都是祖父的匠心,谢郎君尽可观赏。”
抬眼望去,园中多植松柏乔木,亭台水榭少而错落,远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巧。
更妙的是,高树中间杂着几棵石榴树。此时榴花欲燃,远远看去灼人眼目,点缀出鲜妍的韵致。
谢济川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赞赏:“明太公好巧思。我观这园中,尽是林泉之意,少见雕镂之心。”
这是很高的评价,观棠却没有自谦。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写着“抱朴守真”的牌额上,声音也邈远:“祖父也是这样说的,他建这座园子,本就是存了不能心寄青林的遗憾。”
谢济川闻言回头看她。她正扬头看匾,日光迎在侧脸,莹白如璧,那上面没有勉强的笑颜,也没有惯常的机敏,而是痕迹极浅的追忆。
想来她对祖父是很有感情的,就像他一样。只是那些绵长的记忆尚未来得及铺开,观棠已回神促他,“谢郎君这边请。”
他只好提步跟上,一路留意园中景致。
两人绕过大半个园子,正巧走到一处凉亭。
他停驻在此,“不知可否入亭小坐?”
观棠双唇轻碾,露出略带歉意的笑,“殿下与祖母尚在等候,谢郎君不如回厅中歇息吧。”
谢济川莞尔:“此亭上既书‘揽胜’二字,想必一园风华尽入此中。”
他说得诚恳,也很符合此行的初衷。观棠不好再拒,无奈点头,“谢郎君请便。”
谢济川负手立于亭间,迎着满园青绿,四面清风盈起衣袖,不知怎的,观棠竟从他背影中看出几分清寂来。
她无心探究这没缘由的感受,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青瓷杯在唇畔稍停,很快又被放下。她开口,声音喑涩:“上次丰乐楼之事,还未谢过郎君。”
谢济川闻言转过身,“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
他声音清淡,并不居功,观棠却不能真就这么算了,于是她堆出一点笑,“郎君淡泊,可我不能不识好歹,若非郎君援手,此事未必能如此利落收场。不知郎君平素有什么喜好,我虽力薄,可投桃报李的心是真切的。”
真切吗?谢济川看着观棠的脸,心道未必。他轻笑,索性在观棠对面坐下。
“小娘子的心意我不敢不领。要说喜好,还真有一件。”
“郎君但说无妨。”
谢济川看了一眼日头,“小娘子若非要谢我……今日立夏,正当开窖取冰之时,不知府上可做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