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有婚约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她和未婚夫在长辈的有意撮合下共处又是一回事。隐在深渊的情意像一头困兽,不时用尽全力扑撞着心门,撞得五脏俱焚,呼吸带痛。
孟淮西仍是笑着的,可他已经听不清堂上的人在说什么了。
直到女使近前,谢济川一句“孟郎君可要添茶?”才将他从神游中提回喧嚣。
孟淮西抬头,正撞上对方无悲无喜的眉眼,他勾出温然的笑意,“不用了,多谢谢郎君。”
谢济川轻轻颔首,转过头去。
又过了几盏茶的功夫,谢孟两家一齐辞行。
明家女眷将他们送到门口,长公主却没有立即登车,她示意观棠来到身边,亲切拉过观棠的手。
“听说近日知闻书坊的新话本颇受追捧,可见你眼光卓绝。我前日使人去买,说是售罄了?”
观棠含笑答道:“头一批印得不多,现在坊中已在加印,再过两三日,便可如常买到了。”
长公主顺势反握,将观棠的手拢入掌中,“我平日闲来无事,最爱翻些话本消遣。只是年岁渐长,目力不济,看字也开始费神。不知观棠可愿来我府上,为我讲一讲这新出的话本?”
观棠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心头蓦地一滞,正绞尽脑汁思量着如何婉言推却,忽听谢济川开口:“母亲,明小娘子经营书坊事务繁冗,恐怕难以抽身。不若等儿子下值,为母亲讲吧。”
长公主眉心微动,斜睨了眼谢济川,“等你下值,怕是要等到掌灯时分。多等两天,话本都要出续集了。”
这话说得谢济川哑然,观棠也不好再不表态,“书坊虽忙,却还算井然有序,离了我几日也不妨事。”
她抿唇,“那等话本印出来,我便去府上为殿下讲书吧。”
想到长公主对明家一向礼遇有加,且话已到了这个份上,观棠若再推辞,未免显得失礼。
更何况,白日里谢济川要在度支司应值,那里素来案牍如山,想必很难按时下值。与他照面的机会应当寥寥。
见她应了下来,长公主笑意愈显温婉,用力握了握观棠的手,“好孩子,我膝下只济川一个,冷清得紧,日日都盼着你能来呢。”
她说着,又向老夫人微微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众人目送着她,直到马车拐过巷口,才折返回去。
宋大娘子与观棠同行。
她纳罕道:“今日园子里刮的什么风,竟叫你应下了长公主。”
观棠叹气,摇着宋大娘子的手臂,拖长了声音,“阿娘,你就别打趣我了。”
见女儿臊眉搭眼,宋大娘子便不再多问,只叮嘱她,“既应下了,用心便是。两家虽有婚约,但也用不着攀附,可也不要去人家府上留下话柄。”
观棠嗯一声,“阿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宋大娘子轻笑,“自然是放心,我不过顺嘴嘱咐你两句罢了。”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方才在门外时,我听谢济川那句话的意思,倒像是替你婉拒。”
观棠偏过头,嘴角轻撇,“那不过是客套罢了,阿娘还真觉得他善解人意、知情识趣啊。”
宋大娘子却道:“我倒觉得他挺好,你呀,就是对他有些偏见。”
观棠眉眼微沉,语含嗔怪,“阿娘真是的,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了。”
宋大娘子赶紧柔声安抚,“好好好,阿娘以后不这么说了。”
她展臂揽住观棠,心下却有些怅然。作为母亲,她竟无法为女儿遮住这些来自于婚约的风雨。
是以分别时,她远远看着观棠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杜妈妈见状,忙宽慰她,“大娘子不必忧心,小娘子吉人自有天相,过了这些坎,日后定会顺心遂意的。”
这实在是难求的奢望,宋大娘子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极轻。
“但愿吧。”
观棠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复杂情绪,她回到房中,便一头倒在榻上,心里还在细思今日谢济川的举动。
那句尖锐的话似乎没有惹他生气,不仅如此,他甚至在她心绪尚未平复时,替她答了祖母的问询,且他答得极有分寸,让祖母不好再追问自己的感受。
至于辞行时那句,虽说观棠在宋大娘子面前武断那是客套,可她其实并不确定。
难道他因为园中之事,顾虑起她的感受?
想到这里,观棠甩头,绝无可能,一个把婚约视作责任的人,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拂雪见她模样,体贴问道:“小娘子要不要睡一会儿?”
可许久没听见观棠回答,她正想再问,却见观棠猛然坐起,“拂雪,你说谢济川这人是不是很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