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巧儿很少见郭清晏服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元齐皇后有心了,请上座。”皇帝儿子要将郭清晏祖孙高高捧起,郑太后向来听儿子的,将郭清晏奉为上宾。
扪心自问,郑巧儿有些怕这个东归的西域胡女。长安上下,都拿这个聪慧的胡女当自家人。尤其郭氏一族,尽心弥补,爱护非常。
可郑巧儿见识过刚刚东归,野性毫不收敛的郭清晏,迄今难忘。长年侍奉人的直觉让郑巧儿本能警觉,仿佛面前少女,是鬼魅幻化而成。真正的郭家小女郎,早就死在东归路上,成了漠北草原再寻常不过的一具枯骨。心愿未成,怨气不断,这才自九幽重返人间。
如今,距初见已过四十余载,郭清晏风华依旧,真如那吸人精魄的妖魅,令人胆寒。偏偏世人多追捧,简直可笑!
吉时到舞乐起,郑太后高居上座,接受子民朝拜。维有郭清晏,落座于郑太后下手,纹丝不动,比郑太后更似主人。
千秋吉日,最忌惮的鬼魅在侧,未免有些扫兴。好在这鬼魅居下,俯视看下,也算畅快。偏偏这鬼魅不觉,频频敬酒:“吉时已过,圣人为何没亲自给太后祝寿?”
提起儿子,郑太后战力十足:“圣人富有四海,定是被朝中大事绊住了。”
郭清晏遗憾:“可惜了。孤还有一寿礼,请太后笑纳。”
郭清晏想送,郑太后可不想收。反常为妖,鬼魅骄纵,何时这般客气过?“元齐殿下肯亲自赴宴,就是本宫的福分,无需其他。”
郭清晏并不在意主人所想,自顾自道:“来人,请讲俗先生。”
讲俗兼具说唱两种表演形式,起源于儒家讲经。后被佛、道两家引入,传经布道之时,又能娱乐大众。
时至今日,讲俗越发脱离宗教,成为民间娱乐的主要形式。虽被传统的讲俗僧道所打压,依旧焕发异彩。
郭清晏非常喜欢歌舞大曲以及民间讲俗,没少编排曲目娱乐大众,顺便教化笼络百姓,为自家助威宣传。
郑巧儿满脸不悦:“不劳元齐殿下费心,本宫寿辰自有决断。”
郭清晏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并没将她当回事:“孟则苏。”
孟则苏护卫将俗先生来到殿中,开嗓娓娓唱来:百年前,京畿地区有户姓安的人家,富裕非常,只有一子,生来痴傻。好在这呆儿虽蠢笨难当,在繁衍子嗣上无师自通。先后为安家生下五子六女。
偏偏这天大的福气落在安家头上无福消受。这五子六女中,有三子三女遗传其父,天生痴傻。甚者无行动之能,困于床榻早早夭折。侥幸正常的二子三女各自嫁娶,所育子嗣中皆有痴傻者。
外人都说,安家得罪了神灵,这才遭此劫难。自此以后,安家女不外嫁,安家男子亦只能娶买来贫女为妻。几代后,彻底败落,再无踪迹。
戏曲唱罢,大殿内鸦雀无声。
郭清晏环视全场,开口道:“孤当初听闻安家所招所遇,很是好奇,这家族究竟做了多少缺德肮脏事,才导致后代遭此劫难。直到后来,敦煌来了位游方医者,见多识广。言安家之劫并非神罚,而是遗传。子女身体发肤源自父母,弊病亦源自父母。痴傻这种缺陷,如顽疾,代代相传。偶有侥幸者,不过是未发病罢了,并非根除。再传至后人,极有可能。”
郭清晏说完停顿片刻,而后继续:“一家之言,怎能听之信之?孤曾命武威医工走访各地,采集疑难杂症,在波斯认证了游方医所言非虚。”
坐在郭清晏身后的李沛安适时配合:“波斯?”
郭清晏解释说:“波斯前朝有一婚俗,名曰圣婚。所谓圣婚,与圣无关,实则家族内婚而。父亲娶女儿,姑姑嫁侄子,哥哥娶妹妹。乱|伦通婚,必招天谴。波斯王族畸形儿的比例非常之高。他们有的如安家子,智力残缺。有的面部畸形,手脚畸形。更有甚者,似男非男,是女非女。这些畸形儿都会被严加看管起来,不再允许婚配。剩下健康的孩子继续相互婚配。就算如此,依旧有畸形儿继续降生,但比例会逐渐减少。父母兄弟中智力残缺者,后代依旧会偶有出现。每一条血脉传承的缺陷不同,亦有结合多种缺陷之人。其状之畸,不忍直视。”
郑太后听得冒汗,忍无可忍:“元齐殿下在本宫寿宴上做此言论,是何居心?存心让给本宫添堵?”
郭清晏起身,无辜极了:“奇闻异事,与诸位共赏。太后这般听不得,莫非是贼人胆虚?”
“郭从想你胡说八道!”郑太后怒斥!“来人,将元齐殿下请出去!”
从和乐融融进化到剑拔弩张,一丝过渡都没有。
郭清晏懒洋洋坐回座位,扬起笑脸,轻蔑且漫不经心:“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