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日,拜团会,守岁。
所谓拜团会,便是歌舞杂技表演,以傩戏为主,幻术、杂耍为辅。要热闹一整天,宗亲群臣才会散去,回自家守岁迎正旦。
金銮殿,郭清晏夫妻领着延昌帝、越国长公主守岁。在张灯结彩的长安城,难免有些冷清。不过冷清些好,难得清闲。明日正旦,除了大朝会,还有藩属外邦前来朝拜。放假几日,比平日常朝还忙。
郭清晏给孩子们准备了礼物,望春的是纯种的麒麟马,李沛安得到一整套琉璃器皿。碗、碟、酒壶、花瓶、摆件、花灯、大小均匀的珠帘以及屏风。
至于李礽的礼物,装在一木匣中。
郭鸩起身:“小望春,放爆竹去!”
望春还没来得及看延昌帝一眼,直接被敦煌公提溜走了。李沛安紧随其后:“等等我,我也要放爆竹。”
不知多少次,殿内只剩下郭清晏、李礽二人。
郭清晏率先开口:“打开看看。”
李礽似有感悟,抚摸木匣,不愿打开。许久后,才下定决心面对一切。里面呈放的是女子之物,钗环绣帕、手稿毛笔,寥寥几样东西,便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那些被李礽遗忘在角落的时光,是这般的历历在目。“母亲……”
李礽的母亲本姓花,出身在一耕读人家。祖上做过洛阳高官,而后没落。好在攒下良田千顷,日子很是富足。
李礽的母亲是会昌帝的潜邸旧人,性格柔顺,喜欢读书作画,在王府后院,十分不起眼。会昌帝本人善武,喜欢明媚张扬的女子。就算李礽的母亲诞下皇子,在会昌帝的后宫,依旧无声无息。皇帝想得起儿子,想不起儿子生母。甚至将皇子交予宠爱的妃嫔抚养。
会昌帝驾崩后,李礽狼狈逃离大明宫。疑心病极重的李昶没少迫害花氏追问李礽的下落。花氏起初一无所知,反复数次后意识到,儿子很可能被救走了。为了不连累儿子,花氏咬舌自尽,结束了自己无声无息、慈母心肠的一生。
李昶对花氏的死大为光火,坚持认为花氏畏罪自杀,定是知情者。不止对花氏秘不发丧,还没放过花家一族。
李礽登基后,从未放弃过对母亲的寻找。血脉相连,天性如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接受现实。然事与愿违,李昶的内廷抹掉了所有痕迹,干净的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如今郭清晏寻到遗物,李礽怎能不激动!
“母亲,母亲,是孩儿害了你。都是孩儿的错。”作为性格文静不喜运动的幼子,李礽在会昌帝面前没太多存在感。是以,虽不能经常见面,但惺惺相惜的母子二人感情格外好。
“你母亲单名一个琼字,小字玉音。不止花琼,就连整个花家都没留下什么。”郭清晏并非铁石心肠,同情花家的所遭所欲。皇权之下,死生不由己。
“多谢曾祖母。”李礽抱着木匣,沉浸在悲伤情绪中无法自拔。
“花贵人作为陛下的生母,理应追封为皇后,归葬贞陵。谥号是由礼部拟定,还是陛下亲自来?”人死如灯灭,只能在身后事上弥补。
事死如事生,归葬帝陵入太庙是大事。李礽对生母本就有感情,无论如何都会打起精神,为母亲风光大葬。
“皇祖母以为呢?”李礽习惯了万事由郭清晏顶在前头,面对一切狂风暴雨。
郭清晏沉吟片刻:“花贵人为护陛下自缢而亡,当得起一个烈字。明烈皇后如何?”
比起代表贤淑的懿、贤、贞、顺等字,李礽更喜欢名烈二字。“孙儿代母亲谢过皇祖母赐谥。”
郭清晏拍拍李礽的手,让他坐下:“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不止花贵人,花家亦理应追封。虽说花家不剩什么人了,也该过继子嗣延续香火。”
“孙儿有一事,还请祖母应许。”守岁,谈家常,正好。
郭清晏确实拿李礽当自家小辈看待:“陛下但说无妨。”
此事在延昌帝心中思量许久,如今正是开口的好时机:“孙儿想搬到宣政殿居住,将每日常朝设在宣政殿。”
走出内廷,这是好事。“宣政殿确实比延英殿更加方便处理朝政。新春新气象,趁着正旦搬过去,省得听礼部尚书的唠叨。”
延昌帝没想到这般顺利,诧异道:“祖母不反对?”
郭清晏并没有放在心上:“陛下勤政,大周之福,有什么好反对的?”
如今谁人不知,摄政王太后才是天下之主。公文牓子没有皇后凤印,完全是废纸一张。皇帝玉玺,又能如何?
这般情势下,延昌帝提出走出内廷,所图为何,不言而喻。郭清晏并不在乎的模样,令延昌帝非常恼怒。好似自己是无理取闹的孩童,如何筹谋,都不被放在眼中。拼尽全力挣扎,不过是一场笑话。
延昌帝低头不语,郭清晏并不会照顾皇帝敏感纠结的小心思:“听说兴庆宫的早梅开了,初五陛下随孤去赏梅可好?”
不止允诺自己搬出延英殿,还积极帮着相亲,这郭清晏,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任凭祖母吩咐。”
郭清晏被李礽逗笑了:“不过是相看女郎,怎么苦大仇深的!”
延昌帝跟着逗趣:“名门闺女中,有哪几位是母家好生养的,孙儿到时候多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