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从宴会厅翻出来的那一刻，身后的枪声就响了。密密麻麻的。子弹打在围墙的砖头上，碎屑飞溅，方格的脸被划了一道。
三个人翻过围墙，落在后面的巷子里。还没站稳，巷口已经涌进来十几个人，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有人喊：“在那儿！”
傅莹朝巷口开了一枪，转身就跑。方格跟在她后面，方仕林在最后。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跑起来像在一条缝里挤。方格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四面八方都有。宋瑶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全城封锁。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格跑出巷子，冲上一条街。街两边是住宅，窗户全黑着，但有人在窗帘后面偷看。一辆黑色的装甲车从街角冲出来，车顶的探照灯打在方格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散开！”傅莹喊了一声，往左边的一条岔路冲了进去。
方格本能地跟着她跑，但方仕林在后面喊了一声：“方格，右边！”
方格回头的一瞬间，一颗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炸开一个坑。他的耳朵嗡了一声，本能地往右边一闪，撞进了另一条岔路。等他站稳，回头看——方仕林不见了，傅莹也不见了。身后只有追兵的手电光，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星星。
“方仕林！”他喊了一声。没人回答。
他想往回跑，但巷口已经冲进来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护卫。他们看到了他，举起枪。“站住！”
方格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不知道方仕林在哪，不知道傅莹在哪。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不要停，停下来就是死。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在墙上，打在头顶的屋檐上。瓦片碎下来，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差点摔倒。他咬着牙，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他翻过去，落在另一条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闪。
身后的人还在追。他听到他们在喊：“往那边跑了！”“分头追！”“通知下一队！”
方格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他的肺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手掌上的伤口早就裂开了，血糊了一手，滑得抓不住东西。他想停下来喘口气，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辆装甲车从街角拐出来，车顶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落在他身上。方格眯着眼睛，看到车顶上站着一个人，端着枪，瞄准了他。
他猛地往旁边一扑，撞进一家店铺的门洞里。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他缩在门洞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外面传来刹车声、脚步声、对讲机的嘈杂声。
“搜！挨家挨户搜！”
方格从门洞的另一头钻出去，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他沿着巷子跑，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杂物，他缩在两个木箱中间，把嘴捂上，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人在跑。脚步声从院子外面经过，又折回来。有人在说：“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方格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破。他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天亮以后，方格在公路边的一个废弃岗亭里躲了整整一个上午。外面偶尔有车经过，他不知道是普通人还是博士的人。他的照片已经被贴满了各个城镇的告示栏——博士发了通缉令，他们三个全在上面。
不能在这里等。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蹲在岗亭里，把脑子里的仅存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篇。他没看过那本书，但仍记得几个关键的地名。洛林斯——那是下一个剧情发生的地方。原书里，女主在洛林斯找到了重要的线索，遇到了盟友，拿到了证据。他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去处。
去洛林斯。也许方仕林和傅莹也会往那个方向去。也许他能在那里找到他们，或者至少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方格站起来，沿着公路往南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小站。站台很破，一间候车室，两条铁轨。售票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一张去洛林斯的票。”方格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撕了张票递过来。方格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走进候车室。
候车室里没有其他人。他坐在长椅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太累了。一闭上眼睛就是方仕林的脸——白头发，红眼睛，面无表情。他不知道方仕林和傅莹是不是还活着。
火车来了。一辆很旧的火车，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破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方格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几个农民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脚边堆着麻袋。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坐在过道对面，正眯着眼睛打盹。
火车开了。
方格看着窗外。一开始还能看到田地和零星的房子，后来慢慢变成了荒地。草越来越黄，树越来越少，地也裂开了。远处能看到倒塌的建筑，半截埋在土里，钢筋从断口处戳出来，像死人露在外面的骨头。
火车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站。没有站牌，没有人，只有几间塌了一半的砖房。火车没停，直接过去了。
过了这个站，外面的世界完全变了。
不再是荒地，更像是死地。地面是黑色的——不是黑土地的黑色，是烧焦的黑。寸草不生，看不到任何活的东西。没有鸟，没有虫子，连风都是死的。远处有城墙，不高，用碎石和混凝土块垒起来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
方格的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东西。
城墙上立着木桩，木桩上挂着尸体。几十具，排成一排。风干的，皮肤发黑，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只剩半截。风吹过来，尸体轻轻晃动，像一排挂在绳上的破布。
方格的手开始抖。他听说过那场灾难——几百年前的病菌席卷全球，死了无数人，很多地方变成了废土。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挂在城墙上的东西，曾经也是人。他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死的，被谁挂上去的，挂了多久。他只知道这个世界比他想的要残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