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意外

顾淮生第一次注意到林暖暖，是在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儿童画展上。

那天下午，他的私人助理周彦第三次确认行程：“顾总，六点跟红杉资本的陈总在国贸三期有个饭局，现在出发刚好。”

“推了。”

周彦的笔尖顿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爷的日程从来精确到分钟，临时取消饭局这种事，在他跟了顾淮生五年的职业生涯里，从未发生过。

顾淮生没有解释。他站在画廊二层的玻璃幕墙前，目光穿过中庭，落在楼下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准确地说，是一个蹲在小男孩面前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燕麦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低头跟一个明显有情绪障碍的孩子说话。男孩蜷缩在角落，双手捂着耳朵，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父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焦虑和难堪。

顾淮生对这类场景并无耐心。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家画廊的创始人是他正在接触的潜在收购对象。AI情感陪伴项目需要一个对艺术领域有深度理解的合伙人，他来，是来做商业尽调的。

他应该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那个女人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她没有试图靠近那个男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没关系”“不要怕”这样空洞的话去安抚。她只是在自己身边的空地上坐了下来，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盒蜡笔，开始在本子上画画。

她画了一朵云。

然后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然后是两只手拉手的兔子。

她全程没有看男孩一眼，仿佛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坐在地上画画。

五分钟后，那个男孩捂着耳朵的手，松开了一只。

十分钟后，他悄悄往她的画本上瞥了一眼。

二十分钟后，他拿起了她放在两人中间的那支蓝色蜡笔。

顾淮生在二楼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看见那个女人在男孩接过蜡笔的瞬间弯起眼睛，嘴角翘起的弧度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个笑容，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不是漂亮，不是温柔，甚至说不上有多特别。

但就是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个画面——冬天里，推开一扇尘封了很久的门，忽然照进来的一束光。

“周彦。”

“在。”

“查一下楼下那个女的，穿米色毛衣那个。”

周彦跟着顾淮生五年，第一次听他主动问起一个女人的信息。他的专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任何一个字，只是在备忘录里飞速记录：11月17日，时代美术馆，米色毛衣，蓝色蜡笔。

顾淮生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女人。她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跟男孩的父母低声交谈。那对父母的神情从焦虑变成了如释重负，母亲甚至捂住了嘴，眼眶泛红。

他转身离开了画廊。

那天的饭局最终没有推掉，他迟到了四十分钟，但陈总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在投资人眼里，顾淮生这三个字，值得等任何时长。

签约很顺利。

回程的车上，周彦已经把资料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林暖暖，26岁，A大艺术心理学专业硕士，主攻方向是儿童情感障碍的艺术干预。目前在一家私立儿童心理咨询中心担任艺术治疗师。父亲林建国，本市小有名气的建材商，三年前因投资失利导致资金链断裂，欠下近两千万债务。

资料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跟他在画廊里看到的那个含蓄的、小心翼翼的弧度截然不同。

顾淮生看了几秒，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张阳光下的笑脸，而是她坐在地上画兔子的侧影。

那个画面，像是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涟漪很轻。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它正在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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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林暖暖接到前台的电话时，正在整理上午的诊疗记录。

“暖暖姐，有客人找您，顾淮生先生，他说跟您有约？”

林暖暖放下笔，对着电脑屏幕愣了愣。顾淮生？她在脑海中飞快搜索了一遍，没有这个名字的印象。她的预约名单上，今天下午只有一位家长的回访。

“让他进来吧。”

她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这间办公室不大，被她布置得很温和。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作，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连沙发都特意选了暖色调的布艺款。她一直觉得，走进这间房间的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首先需要的都是安全感。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准备起身迎接。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西装，深灰色，剪裁考究到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彰显价格。身材高大，肩背的线条很流畅，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走廊里大半的光线。五官比她见过的任何商务人士都要深刻——颧骨的线条偏冷硬，嘴唇很薄，微微抿着，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但他最好看的是眼睛。

狭长的，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林暖暖的第一反应很奇怪——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出现在CBD的写字楼顶层，坐在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而不是出现在这间充斥着蜡笔味和毛绒玩具的小房间里。

“林医生。”他先开了口，嗓音比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很克制的礼貌，“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的工作。”

“不会。”林暖暖回过神来，挂上职业的笑容，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顾先生是来做咨询的吗？方便问一下，需要我帮助的孩子是……？”

顾淮生在沙发上坐下来，却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先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从墙上的画看到窗台上的绿萝，最后把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孩子。”他说，“是我自己。”

林暖暖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需要林医生帮我解决一个问题。”

“您说。”

“我有一个女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林暖暖安静地等着，她见过太多因为孩子的情绪问题而焦虑崩溃的家长，所以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她有点黏人。”

林暖暖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心想，原来是个在感情里拿不定主意的男人。她正准备给出一些建议，顾淮生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现在还没有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林暖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从职业的温和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看待不太正常的人的那种谨慎。

“顾先生。”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很平和，“我这里是儿童心理干预中心，不处理成年人的情感问题。如果您需要这方面的咨询，我可以帮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