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咨询费用是一小时一千二。”顾淮生打断了她,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关的数据,“林医生,我给你一个更高薪的兼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林暖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文件上。A4纸,打印得工工整整,封面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
“合约。”顾淮生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却一点都不放松,“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林建国先生目前还有一千八百万的债务没有处理。据我所知,债权人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林暖暖的手指缩了一下,藏在白大褂的袖口里。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安静下来了,那种职业的微笑从她脸上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更真实的、更沉默的表情。
顾淮生看着她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份兼职的薪酬是,一千八百万。”他把文件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签约一年。做我名义上的未婚妻,配合我完成必要的社会场合。”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他在董事会上做商业提案没有任何区别——冷静、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暖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着隐隐的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顾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冬天落下的雪,冷而清楚,“你不是在找一个未婚妻。”
顾淮生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在找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的指节,在林暖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但林暖暖看到了。
她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小,小到像某种试探。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白纸黑字,条理清晰,违约金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
“在签字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顾总。”
“请说。”
“如果花一千八百万,只是买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妻’,您是做了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她把文件合上,重新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再是职业的温和,而是一种更大胆的、更像她自己的东西,“那如果真的想买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她顿住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得加钱。”
顾淮生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暂的笑,短暂到几乎不算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松弛了半秒。
但他确实笑了。
这个连他自己都已经不太熟练的表情,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了,甚至隐约透出一点年轻时候的影子。
“可以谈。”
林暖暖在那份合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很久以后,顾淮生想起那天下午的事情,想起她弯腰签字时垂下来的那缕碎发,想起她抬起头说“得加钱”时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会忍不住想——
他当时以为,是他选中了她。
但事实是,从他说出“我有一个女朋友”这句话开始,他就已经缴械了。
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
合约签订的第三天,林暖暖搬进了他位于城市东侧的顶层公寓。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时,顾淮生正在开视频会议。透过书房的落地窗,他看见她站在卡车旁边指挥工人搬东西,还是穿着那件燕麦色的针织衫,跟搬家工人说话的时候弯着眼睛笑,像是在阳光里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个笑容上停了半秒,然后把注意力拉回了会议。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签了两份文件,审阅了一组数据,跟产品团队确定了下一季度的研发方向。
他效率极高,冷静自制,没有出任何差错。
周彦晚上汇报工作的时候问他:“顾总,林小姐房间安排在哪个位置?”
顾淮生想了一下。
“主卧的隔壁。”
那是一间独立的套房,带独立的卫浴。跟他的主卧之间,只隔一道墙。
周彦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信息记下来,说了一个“好”。
当天晚上,林暖暖拉着他拍了一张合照。
“官宣用。”她说,“既然是合约,就要做事做得像。”
顾淮生没有拒绝。他站在她身旁,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被她用手机拍了下来。照片拍完,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顾总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
“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这里。”她伸出手指,在自己嘴角比了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顾淮生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两秒,转身回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画廊里她画的那朵云。
想起她说“得加钱”时眼底的光。
想起刚才她伸手比划那个弧度时,指尖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把所有这些画面都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开始看报告。
这座城市的夜晚跟往常一样,窗外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无数人在无数个窗口后面过着不为人知的人生。
顾淮生的夜晚跟往常一样,工作、思考、处理信息、做出决策。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
他隔壁的房间亮着灯。
那个签了一年合约成为他“未婚妻”的女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他听不见她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