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暖签完合约的第二周,顾淮生带她去参加了一场慈善晚宴。
按照合约第四条: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公开社交场合,每月不超过两次。林暖暖对此没有异议。一千八百万买的不只是她这个人,也包括她作为“顾淮生未婚妻”这个符号所代表的一切——得体、配合、不添乱。
她做得到。
晚宴在国贸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主办方是某个专注贫困儿童艺术教育的基金会。林暖暖在邀请函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抬眼看了顾淮生一眼。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顾淮生正在扣袖扣,头都没抬。
“那么多慈善晚宴你不挑,偏偏挑一个跟儿童艺术有关的。”
“凑巧。”
“鬼才信。”林暖暖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去换衣服了。
顾淮生站在玄关等她的间隙,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她戳穿他的时候,他的耳根烫了零点几秒。
他确实不是凑巧。桌上那叠邀请函里,有教育论坛的,有科技峰会的,有企业家俱乐部的,他翻了一遍,最终让周彦回复了这家。
原因他没细想。或者说,他阻止自己去细想。
林暖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顾淮生已经在玄关等了二十分钟。他在门厅的暖光灯下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钟,又移开了。
“走吧。”他说。
林暖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一条很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苏晴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说是什么小众设计师款。她穿它的原因很简单:这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但站在这个男人的玄关门厅里,站在他冷灰色的墙面和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砖之间,她忽然觉得这条裙子廉价得扎眼。
她没说什么,拢了拢披肩,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慈善晚宴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而失真。她挽着顾淮生的手臂走进来的时候,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像是要一层一层把她剥开来看清楚。
“紧张?”顾淮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不紧张。”她说,“我只是在想,在场有多少人想嫁给顾总。”
“那你呢?”
林暖暖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淮生目视前方,脸上波澜不惊,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听。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快到你来不及许愿。
她没来得及反击,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淮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很笃定的亲昵。
林暖暖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正朝他们走来。红裙,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在宣告主人的地位。她的五官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眉峰凌厉,嘴唇丰润,眼神像两片刀锋,笑着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解剖。
林暖暖认识她。
不,准确地说,是知道她。任何一个关注科技圈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陆绮云,鸾飞科技的联合创始人,现任首席运营官。圈内人称她为“站在顾淮生背后的女人”,谣传两人从大学时期就关系匪浅,传了十几年也没见当事人辟谣。
“好久不见。”陆绮云走到他们面前,先跟顾淮生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看向林暖暖。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不是一个打量,那是一个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计算它的价值,然后得出结论。
“这位就是林小姐吧?”她笑得大方得体,伸出手来,“久仰大名。淮生把你藏得够深的,连我都是看了新闻才知道。”
林暖暖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完美,皮肤的温度恰到好处。
但林暖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高敏感的人在握手的一瞬间能感知到很多信息——手掌的干湿度、力道的大小、停留的时长、松开的节奏、以及最关键的一点:对方的眼睛有没有真的在看你。
陆绮云的眼睛在看她,但目光的焦点不在她身上。它在她的身后,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陆总客气了。”林暖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容的弧度和温度都卡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缺礼貌,也没什么热度。
“你们聊,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松开顾淮生的手臂,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陆绮云用一种很自然的语调说了一句“淮生,晚上有空吗,有个项目想跟你聊一下”。
她没回头。
洗手间在宴会厅的左侧走廊尽头。林暖暖走进去,把冷水开到最大,接了一捧水拍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礼服的领口。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不差。五官端正,气质温和,化个淡妆也算好看。但跟陆绮云那样的女人站在一起,她像是一盏灯旁边的蜡烛,光芒被吞得渣都不剩。
“林暖暖,你在想什么。”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合约未婚妻,不是真未婚妻。他跟谁聊项目,关你什么事。”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对着镜子重新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等她。
不是顾淮生。
是一个男人。很高,比顾淮生还高一点,身形偏瘦,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便套了件西装外套,长头发扎在脑后,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矜贵,像是刚从某个地下艺术沙龙里走出来,跟这场珠光宝气的慈善晚宴格格不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林暖暖。”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还记得我吗?”
林暖暖愣在原地。
这张脸她见过。
准确地说,她是在苏晴的钱包里见过。苏晴的钱包夹层里一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短一些,笑容灿烂得像是人间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脸上。跟眼前这个眼神阴沉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五官是骗不了人的。
“沈墨言。”她说出了这个名字。
“好记性。”沈墨言直起身来,把酒杯放在走廊的边柜上,朝她走近了一步,“苏晴跟你提过我?”
“不止提过。”林暖暖的声音淡下来,“她骂你的频率,大概跟我做咨询的小孩闹情绪的频次差不多。”
沈墨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笑意只够沾到嘴角就没了。
“她还恨我?”
“你当年不告而别,你觉得她应该感激你?”
沈墨言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在摸打火机的时候顿住了,像是想起这里不能抽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了两截。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叙旧的。”他说,“我是想问你,苏晴最近怎么样。”
“你不会自己去问她?”
“她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手机,微信,微博,连网易云音乐都拉黑了。”
“做得好。”林暖暖说。
沈墨言看着她,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出口。
“我想过联系她。”他慢慢说,“三个月前,我回过一次国,转机的时候在北京待了八个小时。我打车到了她公司楼下,在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隔着玻璃看见她从大门出来。她瘦了,比以前还瘦。穿着高跟鞋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头都不回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沈墨言把折断的香烟塞进西装口袋里,垂下眼睛,“我连咖啡馆的门都没出。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这张脸,不适合再出现在她面前。”
林暖暖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苏晴。想起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刀枪不入的女人,在喝多了酒之后抱着她哭的那个晚上。那天是沈墨言离开的第三年零两个月,苏晴把手机里的最后一张合照删了,删完之后趴在马桶上吐了很久,吐完了洗了把脸,第二天化着全妆去公司,谈下了一个八千万的单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沈墨言”这三个字。
“你现在回来想干什么?”林暖暖问。
“我这次回来,是接了慈善拍摄的项目,待两个月。”沈墨言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有些发亮,“两个月,六十三天。”
“够干什么?”
“够很多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暖暖脸上,“你能帮我把这个给她吗?”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看起来很厚,里面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你自己给她。”
“她不会收的。如果是你递的,她至少会看一眼。”
林暖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你给我一个理由,”她说,“一个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的理由。你跟我说明白,我才帮你递。”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宴会厅传来的模糊的乐曲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这样反复了三次,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沈明远。”
林暖暖愣了一下,然后瞳孔微微放大。
沈明远。知名企业家,全国人大代表,晟荣集团的掌门人。这个人跟沈墨言——姓沈。
“沈明远是你什么人?”
“我爸。”沈墨言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吐出一口淤积了太久的浊气,“我用了三年摆脱他的控制,想让两件事变得毫无关系。现在只做成了半件。”
他指了指林暖暖手里的信封。
“这件事跟苏晴有关。她当年跟我分手那天的具体时间、见面地点、谁在场、说了什么——都在这里面。”
林暖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牛皮纸信封被她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你等她来找你。”她把信封塞进自己的手包,抬起眼睛看着他,“如果她看完这些愿意找你,我会告诉你。如果她不愿意——”
“我就走。”沈墨言接过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六十三天。她不愿意,我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走廊。西装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扬起,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林暖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她看见顾淮生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陆绮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还在说着什么。但顾淮生没有回头,他在看到林暖暖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你去哪了?”他问。
“洗手间。”林暖暖把被冷水激得泛红的手指往身后缩了缩。
顾淮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让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陆绮云面前,意义重大。
“陆总,今晚的项目我们改天再聊。”顾淮生没有回头看那个红裙女人,语调依旧是商务谈判式的平稳,“今晚我陪未婚妻。”
陆绮云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当然。林小姐,幸会。”她朝林暖暖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没有一丝紊乱。
顾淮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暖暖的耳廓。
“帮个忙。待会儿如果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就说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