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宴会厅深处那个正跟人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那人在灯光下的眼睛眯着,像一只休眠的老鹰。
“那位刘副行长,从我们入场就在看这边。他最喜欢跟熟人做生意。我们已经‘恋爱’三年,这份信任才有分量。”
她的心落回了原处。
原来是生意。
“明白。”她重新挂上笑容,挽紧他的手臂,跟他一起重新走进那片衣香鬓影。
只是走过转角时,他忽然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林暖暖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顾淮生目视前方,面色如常,好像只是在闲聊天气一样。
“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
“玻璃反光。”他说,“走廊墙上有面镜子。”
林暖暖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沈墨言的话,想起那个让苏晴在马桶上吐了半夜的男人,想起自己手包里那个厚厚的信封,想起沈墨言说出“沈明远”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压抑了太多年头的重。
“一个故人。”她回答,“来找我说另一段故人的事。”
“男的?”
“男的。”
顾淮生没再问了。但他的手臂在她挽着的位置轻轻收紧了一点,幅度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是人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像在画展那天,她坐在地上画兔子的侧影,在他心里投下石子时一样轻的涟漪。
晚宴进行到下半场,林暖暖独自去露台透气。
夜风很凉,把宴会厅里的酒气和香水味吹散了,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城市的光河缓缓流动。远处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血管,在这座永不入眠的都市躯体里奔流不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又是哪个上前寒暄的宾客,正准备挂上职业微笑,转身却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里。
苏晴。
她的妆容没有花,头发没有乱,西装外套没有皱。但她的眼睛是红的,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红,像是一整个冬天的委屈都被压在了眼眶里,随时都可能溃堤。
“苏晴?”林暖暖吓了一跳,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我把基金清仓了。”苏晴说。
林暖暖愣了一瞬。她知道苏晴在说什么——那是沈墨言走后第二年,苏晴拿着第一笔年终奖做的一个定投计划。她给那个账户起的名字叫“前程似锦”。
密码是沈墨言的生日。
她一直没改。
“我刚才把APP点了注销。”苏晴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无关的商业判断,“你说巧不巧,我刚点了注销,一抬头就看见活人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林暖暖知道她说的是谁。
“你看到他了?”
“没。我在二楼看见他的背影,那一秒我就转身从侧门走了。”苏晴靠在栏杆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理,“我连他正脸都没看到,就听到他皮鞋踩地的声音,就知道是他。”
“那你怎么想的?”
苏晴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APP。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你看,这功能叫什么?年度回顾。”
她点了进去。
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文字。系统自动生成的,配着舒缓的音乐和一张张老照片。
“这是我们的第七年。你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但我们在等——”
苏晴的手指悬在“下一步”上方,终于轻轻落下。
“我们曾约定某年某月某日一起去冰岛。”
屏幕闪动了一下。
“可是我们再也没说过话了。”
画面定格。音乐停了。
“你问我想什么。”苏晴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想的是——如果我妈当年不拿那张支票,该多好。”
林暖暖浑身一震。
支票。
“什么支票?”
苏晴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熟稔的嘲讽,像是在嘲笑自己曾经的愚蠢。
“沈明远以投资人的身份见了我妈。给了她一张支票,说这是他儿子的前途,让我放手。”她把“投资”两个字咬得很重,“沈墨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爸从我俩刚在一起时就盯上了。那段时间沈墨言想去挪威办展,他一直拉不到赞助,忽然钱就全都到位了——沈明远做的。条件是让他跟我分手。”
“他拿了?”
“他没有。”苏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这一句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气,“但他也没告诉我。所以他消失了。”
她没告诉林暖暖,时隔这么多年再次被“那个人”的名字压过来的感觉有多窒息。当晚的饭局上,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配不上他,你只是贫民区里考出来的漂亮姑娘,你的努力、你的优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他甚至轻描淡写地“提醒”她,如果他儿子不是沈明远的儿子,她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扎了很多年,扎到结了痂,又被沈墨言那张突然出现在信封里的老照片硬生生撕开了。
“暖暖。”苏晴忽然叫她全名,语气很认真。
“嗯?”
“你爸只知道问你伸手要钱。而我爸,连钱都不会要,他只要酒。”她吸了吸鼻子,目光飘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我们这种人,从底层拼了命爬上来,以为能谈一场跟钱没关系的感情——结果人家跟你说,你不配。你往上数三代都不配。”
林暖暖伸出手,揽住了苏晴的肩。
苏晴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钢筋。但她没有抖,也没有哭。她的身体已经丧失了在别人面前崩溃的本能了。
“那个基金账户,”苏晴说,“我攒了很久。密码从他走后就没换过。”
林暖暖把手伸进自己的手包,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今天找我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上,“我说让他自己给,他说你不会收。”
苏晴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晚风把信封的一角吹起来,露出了里面纸张的颜色。黄的,白的,旧的,新的。像是从不同年份收集起来的碎片。
“里面到底是什么?”林暖暖轻声问。
“我能猜到。”苏晴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他给我写过很多东西,邮件,信,日记。我删掉了拉黑了,但他一定存着。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伸出手去,指尖碰了一下信封,又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在林暖暖眼里,比任何哭泣都要难过。
“当年他说,等我们在冰岛看到极光,他就跪下跟我求婚。”苏晴说,“我今天把冰岛机票的收藏夹也删了。还剩两个月,那趟航班的候补期就到了。”
林暖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心理治疗师,擅长处理孩子的情绪问题,但在成人世界里这些千疮百孔的感情面前,她所有的专业技能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苏晴的手。
“站在姐妹的角度,我不建议你收。”
“我自己也不建议自己收。”苏晴扯了扯嘴角,把信封从栏杆上拿起来,没有拆,只是掂了掂,像是在掂它的重量,“但站在‘我必须把当年的事搞清楚’的角度——”
她把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只读一遍。”她说,“读完就烧了。”
林暖暖没有拆穿她。她知道苏晴在撒谎,就像她知道苏晴今晚取消了那笔定投,但账户里的余额她一分都没动。
那笔钱还在那里。
密码也还是那个生日。
露台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淮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暖暖。”
她回过头。他站在门框里,逆着光,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在等她。
“你男朋友?”苏晴问。
“合约未婚夫。”林暖暖纠正。
苏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林暖暖的肩膀,说了一句“回吧,外面凉”,然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露台。
林暖暖朝顾淮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冷吗?”
“还好。”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做的。但外套内侧还带着他的体温,那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把她从骨子里的凉意驱散了几分。
“走吧。”他说。
“你不问我跟谁聊天?”
“你想说自然会说。”
林暖暖裹着他的外套,跟在他身后穿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堂,穿过旋转门,走进深秋的夜风里。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汇入城市的灯河。车厢里很安静,顾淮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窗外的霓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暖暖靠在副驾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苏晴通红的眼睛,想起那张支票,想起沈墨言折断的香烟,想起陆绮云精密的睫毛和没有温度的握手。
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背着一副无形的枷锁在行走。有人在用一千八百万买体面,有人在用支票拆散爱情,有人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却记住了对方的生日,有人在合约婚姻里避雨,却把外套披在别人身上。
到家的时候,林暖暖已经睡着了。
顾淮生把车停好,熄了火,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副驾上的女人呼吸平稳,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跟她在画廊里画兔子时的笑容很像——不设防的,毫无目的的,只因为她想笑。
他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睡。
这个画面持续了几分钟,然后他别开了眼,重新发动了车子——不是为了开车,只是为了打开暖风。
十一月的北京,夜风已经凉得刺骨了。
而他的外套还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