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早上七点被手机震醒的时候,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闹钟,是微信语音通话。来电人:BAI。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先开口了。
“陆一鸣。我的银发是假发。”
她的声音是清醒的,语速有点快,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亢奋。陆一鸣坐起来,后背靠在宿舍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清醒过来。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上次那个银色,”白富美在那头说,“是假发。还有第一回在酒吧的紫色,也是假的。真发是黑的,你昨晚见过。”
陆一鸣想起实验室门口那个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的女人。他当时以为又换了发色,现在想想也对——一个人不可能三天两头把头发染成完全不同色系,除非戴的是假发。
“知道了。”他说。
“哦对了,病历U盘你今天别带。我下午要去复诊,助理会代表家里问我要档案。放在你那边别动。”
“好。”
她先挂了电话。
陆一鸣盯着屏幕上那条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觉得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像是某种突发气象——来的时候狂风暴雨,走的时候干脆利落,连个再见都没有。
上午的课他听得不太专心。午饭时他照例用饭卡余额去二食堂打了一碗面条,手机又亮了一下。BAI在微信上发来一个位置定位——某知名三甲精神卫生专科医院,在五环外,离A大要转三趟公交。
“下午。复诊。”她跟着发了一条,“不要来。”
陆一鸣看着那三个字,把筷子搁在面碗上。她说“不要来”的语气,跟她在酒吧说“A大的人不该在这里端盘子”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替别人做决定的口吻。
他把面吃干净,汤也喝完了,然后骑上那辆二手的山地车,往公交站的方向蹬。他手机上开了导航,没有用她发的定位,而是直接搜了那家医院的大厅入口。
到了医院门口,陆一鸣没上楼,把自行车锁在急诊室旁边的铁栏杆上,蹲在路边一个小卖部屋檐下等着。
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进去。他只是觉得,等她出来后,可能有个人陪她坐一会儿会比较不那么难受。第一次在酒吧后门没人陪,她能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第三次在深夜翻墙往外逃,他能接下病历。这一次她打来电话主动报告行踪,他蹲也蹲在楼下才行。
天快黑的时候,白富美从门诊大楼出来了。她没穿风衣没穿高跟鞋,套了一件不引人注目的黑色羽绒服,踩着平底鞋,肩上挎着一只廉价的帆布袋,像是从某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内科门诊出来,只是唇角没有一丝血色。脸上的妆花得乱七八糟,嘴唇干裂,左眼内侧还有没擦净的眼屎。一道指甲划痕从她的左手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背,凝固的血珠黏住了羽绒服袖口的线头。
她看到他。
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走过来。
“我不是说不要来吗。”
“你说‘复诊’。”陆一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才发现自己连烟都没有点着——他根本不会抽烟,只是在便利店买了根棒棒糖叼着,“没说不让在楼下等。”
“一样的意思。”
“不一样。”
白富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出来的物理题。她把病历本抱在胸前,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混进了急诊门口的广播声。
“今天助理又问我要病历,我给了她一份假的。”
“她知道你在骗她?”
“迟早要知道。”她咬着嘴唇,陆一鸣忽然发现她在发抖——不是冷,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之后的一种戒断反应。她今天可能被调了药,身体还没适应。前几次见面她都像是燃烧过盛的火球,今天被抽走了所有焰心。
“病历的内容——你看了吗。”她问。
“看了。”陆一鸣蹲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把棒棒糖叼回嘴里,“躁郁症II型,快速循环,有混合发作特征。处方药里有碳酸锂、拉莫三嗪,上次急诊是去年九月份,诱因是你爸当面撕了你的病历本。”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一直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从那层碎裂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的脆弱。
“那你还敢来。”
“来跟你讲个结论。”
“什么结论?”
“你的病历我仔细看了。你发作的时候主要症状是话多,花钱猛,睡眠少,会翻陌生人的院墙。”他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拿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但你没伤害过任何人。一次都没有。”
白富美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是退,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太轻了,轻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记击打有多重。
“你懂什么。”她说。
“我是不懂。”陆一鸣站起来,把那支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我亲眼见过我妈被讨债的打,她说没事你们不要报警,让他们打,打完他们就不找你要钱了。那次之后她住了很久的院。”
白富美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提自己家里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打断了。
“别给我钱。”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很有钱,富婆。但先别急着砸。”他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一声,“你先把复诊的号挂准,把药量调稳。欠的人情以后再还。”
白富美死死盯着他袖口那根开了又合的脱线,忽然觉得所有从小到大学会的交友方式,在这根线头面前都失灵了。她没有再后退,也没有再说“你懂什么”。只是慢慢蹲在了旁边,那个姿势很像她之前在酒吧后门吐完,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在垃圾桶旁边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病历的事。”她说,“你是第一个。”
“嗯。”陆一鸣重新叼起糖棍。
“陆一鸣。以后我再半夜翻墙,大概不会再去找你。”
他的动作顿了一拍。
“但白天的话——你有空吗?”夜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遮住了那张苍白脸上唯一的红眼睛。
他把自行车锁打开,拍了拍后座上的雨渍。
“哪天?”他说。
她没应,扶着车架尝试了好几次才跳上后座。他没扶她。他知道这个女孩现在需要一个不被人扶着也能上去的地方。
自行车拐出医院东门,汇进晚高峰的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