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生提前一天回来了。
林暖暖下午两点正在阳台上晾床单,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湿着手从阳台探出头,看见顾淮生拎着行李箱站在玄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肩膀上有融了一半的细碎雪粒——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下起了雪。
“你不是说下午三点?”林暖暖拿着晾衣架,头发被阳台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改签了。”顾淮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动作跟平时完全一样,不疾不徐。但他换完鞋之后没有立刻往书房走,而是站在玄关,看着她。
林暖暖注意到他的视线。他从深圳飞回来,大衣都没脱,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好像隔了这两天不是出差,是很久。
“深圳的事办完了?”
“嗯。”
“顺利吗?”
“顺利。”
她把最后一件床单夹好,从阳台进来,顺手带上了玻璃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场味道,混合着冷风和雪的味道。她伸手替他拍掉肩膀上还没化的雪粒,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只落了雪的鸟。
“你回来早了正好。锅里炖了山药排骨,本来想等你明天回来再吃的。”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提前回来,是因为想喝汤,还是因为别的?”
顾淮生站在客厅中间,大衣还没来得及脱。雪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因为你说你看了那份档案。”
林暖暖的手垂下来。厨房里排骨汤的香气正浓,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客厅被一种灰白色的光笼着,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镜头。
“你怕我看了会走。”她说。
顾淮生没有否认。
林暖暖走到玄关,伸手把他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很凉,扣子很滑,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她把那枚纽扣轻轻转了个角度,顺出来了。
“顾淮生。你小时候摔倒了,没有人扶你。你妈走的那天穿着红大衣,你以为她还会回头。你爸确诊之后认不出你,你以为自己也要变成他那样。你一个人去六院挂号,一个人拿CT报告,一个人做基因筛查。”她把大衣从他肩上取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抬起头看他的眼睛,“这种事,你做了多少年了?”
顾淮生低头看着她。她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家居服,头发用一只夹子随意夹在脑后,手里抱着他湿漉漉的大衣。她的表情说不上多严肃,但那双眼睛看得太清楚了,像一面镜子,把他藏在所有冷静克制底下的东西都照了出来。
“从六岁开始。”他说。
“三十一年。”
“嗯。”
林暖暖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挂得很仔细,把肩膀的折痕抚平了才松手。然后她转过来,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她可以伸手碰到他的袖口。
“你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股权架构、对赌协议、商业谈判,什么都会。但有一件事你不会——你不会让人陪你等人。”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很轻,戳在心脏偏左的位置,“以后这种事,不用一个人做了。”
“你也不嫌多?”他问。
“不嫌。”她戳了第二下,“你的病历,我接了。你的基因筛查,我也接了。你以后不管挂什么号,我都坐走廊里等。听明白了吗?”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溢出来,把整个房间熏得又暖又香。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他说,“是因为你之前说想吃山药排骨里的排骨。上周那锅排骨太少,你只吃到一块。”
林暖暖愣了一拍。上周她确实随口抱怨了一句——说排骨太少,山药太多,她只夹到一块小得可怜的骨头边肉。她自己都忘了,他记了整整一周。
她垂下眼皮,把他袖口周围一点水渍也擦干净。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把汤锅的盖子揭开,舀了一勺汤尝味道。
“顾淮生。你的基因位点筛查报告上说你是低风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变成你爸。但有一件事你跟你爸一模一样。”她把汤勺搁在锅沿上,回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你们都找了一个比你们会照顾人的女人。”
顾淮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窗外是北京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更大更密。他把被她叠成三折的档案袋塞进了书桌最底下上锁的抽屉,然后走进厨房。
“山药要糊了。”
“没糊,我调小火了。你今天提前回来,要不要再加一盘炒蘑菇?”
“好。”
林暖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蘑菇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雪花簌簌地落。顾淮生没有离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从六岁开始一个人走夜路的人,终于在三十七岁这年的冬天,允许有人在走廊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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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
顾淮生把碗筷收进洗碗机,用毛巾擦了手,然后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苏晴,你之前发来的沈明远的尽调资料,还有一件事你没写进报告里。沈明远跟陆绮云在‘独光’项目上签的的确是入股,但在挪威那边,有一个我们之前没注意到的关联方。我明天让周彦把信息发给你,你帮我写进尽调最终版。”
“什么关联——等等,你是说那个?”
苏晴本来靠在沙发上跟沈墨言打牌,听到这句话,猝然坐直了。沈墨言从牌堆里抬眼瞄她,看到她脸色变了。
“对。这几天你帮我跟沈墨言确认一件事——他在挪威的工作室转让,收购方是沈明远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时间在沈明远入股陆绮云之前。”
苏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迅速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墨言卖掉了挪威的工作室,那笔钱被他买了老房子。而收购他工作室的幕后出资,兜了一个跨国公司的圈子,最后竟然是沈明远。而没过多久,沈明远就拿着同一个资金池里的钱,投了陆绮云的“独光”科技来对标顾淮生的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