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得想起小七月在楼梯间对自己说的话。
“姐姐,我是不是不乖?”
“你没有不乖。你是最乖的小孩。”
“那你拉钩。”
自己钩住她的小指时,她说了一句自己没有太在意的话。
她说:“那我再等一会儿。妈妈会来的。”
她说的是“再等一会儿”。
好像小七月一直在等。
等妈妈来,等病好,等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属于六岁小孩的人生。
她没有等到。
她等来的是一个陌生人,一条毯子,一扇车门,一座没有名字的村子,和一栋陌生的房子。
但她被带走之前,把小白端端正正放在了台阶的角落里。
她不是忘了。
她是在说——
我会回来的。
……
“我们到了。”秦桉出声,拽了拽恍神的宋梧檀。
路上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田野,田野变成山。山不高,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棉絮。
车子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围着一群人。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记者的车把医院门口的停车位占满了,保安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走吧。”秦桉看着宋梧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默默牵住她的手,一同走进住院部。
住院部在二楼。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楼梯灯是声控的,秦桉跺了下脚,灯亮了,自惨惨的光照着灰扑扑的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人坐过的痕迹——烟头、纸巾、半张皱巴的报纸。
小七月不在楼梯间,但她好像又无处不在。
秦桉牵着她,走向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小七月的妈妈,我们停车时她早早上来了。”宋梧檀点点头。
靠窗那张床上,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像一颗被裹太紧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豆芽。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好像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也被拖慢了。
靠在床边的人,是小七月妈妈,她看见门口的俩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梧檀怀里的和平鸽,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闷的,哑的,破碎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着这三个字,不知是对小七月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宋梧檀松开秦桉的手,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走去,把小白放在床尾,顺带把她扶起来。
秦桉带着执法仪上前,正常询问:“买家呢?”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他们不知道她有病。”
和新闻里说的一样。
“他们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她说“普通”时声音抖了一下。
“病情呢?”
“现在已经严重感染了,身体要运转不起来了,这的医院没有那好。”
宋梧檀站在床边,看着小七月。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旧的、快要报废的风箱。她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好像连做梦都在疼。
但小七月没有哭。
这个小孩,从始至终,都不怎么哭。
秦桉接电话,中途离开了,走之前塞给宋梧檀一小盒糖。宋梧檀笑出声,眼泪挤出眼眶:“幼稚,我又不是小孩。”秦桉把手机在她面前晃晃,示意有事发消息。
……
“她醒过吗?”宋梧檀问。
“醒过一次。”小七月妈妈说,“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叫妈妈。我说妈妈在,妈妈在这里。她说……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气声把那句话吐出来:“她说,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宋梧檀真诚地开口:“转回去吧,经费我出,我只想她能平安。”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行警官,这……这……”她吃惊得不知说什么好,指甲扣着衣扣子。
“以我个人的名义,宋家二小姐。可以吗?我很钟意小七月。”
她要跪下来,双手合十,被自己拦住了,“好吗?”
小七月妈妈点头,嘴上不停说着谢谢。
走的时候,宋梧檀把小白放在她枕旁边。在小七月耳边说了一句话,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还是说了。
“小白来了。姐姐没有骗你。”
她好像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下嘴角。
宋梧檀不确定。
但愿意相信那是她在笑。
后来秦桉来接她,天黑了,车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脸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秦桉。”
“嗯。”
“一个六岁的小孩,把世界上所有的恶意都归结为自己不够好。她以为是自己不乖,妈妈才不来的。她以为是自己不乖,才会被掳走的。她以为是自己不乖,所以没有人要她了。”
秦桉正想开口,却发现副驾驶的人已经靠着窗睡熟了,秦桉放慢车速,轻轻开口:“这个世界最残忍的事,不是恨,是爱而无能。是想爱一个人,但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去爱。是只能给她一只起球的和平鸽,然后转身走进夜班的车床轰鸣声里,把四十七个未接来电锁在更衣柜中。”
“但好在,还有你。”这话似乎是对小七月,又似乎是她自己。
……
后来小七月转到了和宋雨同一间病房。
“那你姐姐会好的呀。”
嗯。
都会好的。
小七月,你也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