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教室了，教室里两两三三的几个同学在聊天，拿本练习册“下饭”，其实应该是反过来，做点儿作业，拿笑话拌着题动笔。

窗外明亮清净，踩着冬的尾声轻调，窗边盆栽架上一株报春花开得胜意，唐煜进门后把窗帘拉开，教室后排明亮些许，郑寅星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换了几次座位以后，已经荣光满面得成为教室布局的中心，回过头，看着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唐煜，他在蓝色大桶黑色内衬的旁边信手拿出作业，并未察觉到郑寅星的视线，低头做起了题，做个半小时就可以去吃饭了，他下笔很快。郑寅星手指蹭了蹭笔尖，掩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这个认真劲儿，让人调侃捣乱都找不到地儿。

他们俩走进来的时候正听着吴一山在慷慨激昂地讲着他心爱的历史。

这会儿已经从海瑞的末尾讲到张居正了。

他站在姜艺的座位前，刘情和侯步月座位靠近姜艺的，彼时都仰着脑袋，倾着身子过来听，活像是个说书先生，吴一山那是摇头晃脑讲得滔滔不绝，手指在身前和着脑袋的频率，一下一下，那叫一个有模有样。

“吴一山高瘦的个子，脸上肉不多，骨架长而窄，要是穿上道袍，颇有些仙风道骨吧。”郑寅星暗暗想。

只听得在紧凑的连珠炮中，几句疑声缓缓起：姜艺细俏的眉毛微蹙，歪了歪头，开口询问：“那他不是对他那么好吗？”侯步月在姜艺身后也有些不笃，随着说：“我一直都觉得他肯定是和海瑞一样的人，清正廉洁，我还刷到说张居正凭一己之力给大明王朝续命二十年。”

郑寅星转回头来瞧见这吴一山在听到那句“和海瑞一样”时，眼皮和眼角相交，嘴角抽了抽，端着一副不屑冷笑的样子，支着这声冷笑回到：“张居正！他对官员递过来的money那是来者不拒哦，他执政那些年，存的钱啊，银两啊，还有玉器，蟒衣绸缎，哼哼，黄金更是有两千多两，你说他有好廉洁？”

郑寅星被他中间停顿的两声哼哧搞得哭笑不得，他没说完，就是甩一个不明不晦的眼神——懂得都懂。

“壕廉洁哦——”

侯步月正被说得哑口无言，左边传来郑寅星捧“一山先生”的壕言，不禁放出笑声来，转了转笔。

接收到座下人的回应，这位说书先生，更卖力起来：“海瑞刚正不阿，啥都敢说，明朝官场黑成那样子，不可能坐得上高位的，张居正虽然手段有点黑，但他干的事对国家来说，可以算是力挽狂澜了，十年间，他拿言官开刀，除了很大一批对他有意见的人，当然，那些人当时确实没有什么历史贡献，后来推考成法，推一条鞭法，关注边防，兵部的那几个大臣全是他任命的，而且干得还特别好撒！他没上台的时候就特别关注这个，当时到啥子程度，兵部的尚书知道的情况都没张居正多，欸，那个尚书叫啥子我搞忘了。然后呢，他是小皇帝的语文老师嘛，给他画图本儿啊，每天教他帝王之道，儒家的东西他都是手把手教的，他教得也很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我们现在也是嘛，但是当时小万历才十岁，他的大伴硬是给他弄起来了，风雨无阻地送他上课。那个大伴就是太监冯保，他还要把万历说的撒子话，是不是好玩了，没好好学习，全都报给太后和张居正......”

犹记吴一山当时当年站台上自我介绍时说自己特别喜欢历史，当时郑寅星还奇怪，“哥们，这不是理科班吗？是不是走错楼了？”

现在郑寅星正式收回之前的想法，吴一山讲起历史来，那简直是像老鼠钻进了米缸，嘴歇不下来一点。

“冯保也是号人，人说是个玉面太监，长得帅，当时隆庆皇帝挂了的时候，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万历哭得都没他凶，他和高拱有过节，高拱也是个有点神的人，他这人呐，特别喜欢报仇，人家要是惹到他了，硬是要把人挤走才罢休，他看不起宦官撒，冯保当时本来早都该当掌印太监了的，高拱塞了个自己的人上去，他想争权，冯保也想，冯保背靠李太后，当时高拱气得很，他特别反感冯保，联合言官口诛笔伐，冯保他干撒子呀，他跑去李太后那里哭，说高拱不把太后，不把皇帝看在眼里，添油加醋说得那是一个政权旁落，首辅乱政。结果高拱就被炒了，高拱脾气本来就不好，都要气吐血了，当时张居正也是站冯保那边的，高拱走之前恨了张居正几眼，又回老家了。”

这大段话郑寅星只听得懂一些，那些人名儿，冯保，高拱，是哪个保，哪个供他都不知道，作为一个鲜少看除了历史教材以外的书的历史梗概掌握者，后果就是听着这放鞭炮的说书，能感觉到吴一山知道得真多，那么乱他都理清楚了，郑寅星后面已经接收失灵了，但凡换一个跟他一样爱看历史的，绝对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不是知音也得说得胜己之交咯。

要真从说书家的角度，恐怕也要上前说急话了，大概率就是：“你说慢点！说这么快，第一个词儿进脑子，后面那一连串的全都堵在耳朵里面了！给我慢点！听到没有？你为啥子不介绍高拱是谁？不讲他们听什么？听天书吗？”

姜艺和刘情都是同款皱眉，肉眼可见已经在努力理解了。侯步月倒没有皱眉，她头趴了下去，将就这一山牌催眠曲睡了。

郑寅星甚为感叹，他觉得一山牌说书分贝有点大，“能睡着，小月姐你是这个——（大拇指）”

“那个…放首歌，不会打扰到你吧？吴一山。”税宁语气怯生生道。

吴一山终于把自己从话匣子里抽出来，公务繁忙，“没事没事。”

他说得很快，稍一对比，明显说书也是慢版了。

纵所且周知，此慢非彼慢，而且，要听一山说书，记得先预习一下他要讲的，不然稍不留神，100年就过去了，还以为在讲万历呢。

税宁在多媒体上点出音乐，恰在此时，窦靓予前门走进来，她手里提着学校食堂卖的太阳饼——红油的饼上加了个黄澄澄的鸡蛋，所以就被称为太阳饼。

“哟～小税儿，点啥子歌哦？”窦靓予踩地板踩得用了力的，叉着腰很霸道地走上讲台和税宁一起与多媒体面对面了。

郑寅星的眼睛瞅到的是那个太阳饼，不自觉间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