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寅星出来后就直奔那间老爷子专门做木雕的房，工具摆的……说乱吧，在桌上都能一眼找到，说整齐吧，那是各有各的pose。

在材料箱里拿出几根刷红的木块，方形的，爱心形的，鲸鱼形的，圆形的，就这四种款式了。

爷爷郑明是个木匠，不过郑寅星的记忆里，爷爷都没干木匠做家具的活儿了，倒是喜欢在这间房子里搞木刻，最喜欢刻字。

郑寅星小时候就跟着爷爷学，学得八九分，但后来走了之后就少有玩刻字了，想刻的老早都刻完了，觉得没啥意思，丢了三四年，今天一拿刀，都害怕给自己扎个口子。

以前可是没少扎过自己，边哭边雕，越雕越急，郑明在旁边瞧着了，就一把把工具收了，带着孙子去楼下转，转完两圈再上来。

这熟悉的陌生感呐！郑寅星心中暗暗感叹，手上动作倒是没停，刻字得刻得好看，横平竖直都是第一天学的东西了，要搞好笔锋，提顿撇捺，勾弯点折，看着简单，上手就是丑态百出的字，像是被鸡扒过。这是郑明骂过星星的原话。

郑寅星想着给唐煜雕一个当生日礼物了，红木两面各刻功不唐捐和琇煜少年吧，郑寅星稍微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最好。

刚刚的开头很废，刀一钻进红木表里，木头本来明亮的黄白色就任性地往上飘，真可谓旁逸斜出之典范，爷爷教的是不用摹字直接上手刻的，刀锋流转间，比毛笔更有筋骨，更显力量，好处很多，坏处只有一个，难练！难练至极！

爷爷当时说，刻字这个东西啊，想让别人认可是很难的，也要练很久。

小时候鼓着劲儿要练，晚上点灯也要练，爷爷就守在旁边，老人家晚上看东西并不轻松，有时候啊，爷爷都快要把眼珠子凑到星星的手上了，还有的时候啊，老人家知道星星学得上道了就坐在藤椅上，看着，看着，看着……

星星一转头，爷爷仰着脑袋抱着胳膊睡着了。

现在的星星还在和这块小红木斗智斗勇，越刻越急，头上火正恼，郑明坐到那张藤椅上，“要刻什么呀，星星？”

门开的声音郑寅星都没听到，这句话却如同一颗巨石砸下，郑寅星从急切愠怒中脱离出来。

“想刻点字，太久没搞了，刻得好丑！”郑寅星眉毛蹙得急，心里刚刚疾驰奔腾的躁动不知什么时候，疲弛松垮下来，静静的。

“嗐，久了达嘛，正常的。”爷爷躺在藤椅上，空气里的颗粒在阳光下跳跃游动，鬓边白色嘈杂，仿佛叫嚣着岁月的了不起，放下的刀会比放下的笔更难拿起，放下了的心，什么时候会重新腾起呢？

“我还是自己写过再来描着刻吧。”郑寅星嘴角一抿，郑明的角度看来，就发旋还是和以前一样蓬松有氧。

“都得行撒。”看着星星低垂的眉眼和往红木上画字的略显忙乱的手，也歇了帮忙的心思，郑明缓缓起身，又说：“我去睡觉了，爷爷现在每天都要睡个午觉！”

“哈哈哈哈，要的，快去睡觉觉了，哈哈哈哈哈。”郑寅星从红木堆里抬起眼来，在一片木质红料上笑得很亮。

“诶！爷爷，该洗碗了哒！”定在当场，似是惊醒般，这根火柴人猛的站起身来。

“咋子哦，碗我顺手就洗了，你要刻就好好刻撒。”留下这句话郑明就出去了，顺手关上了门。

郑寅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连爷爷洗碗的声音都没听见，就着刀柄敲了敲脑袋，摇头暗道下次得抓着时机洗碗。

躁动的心重又复回百无聊赖的眼神，墨迹轻浮在木块的第一层，三角凹形刻刀从“唐”字点入，深入而浅出，一笔之间，总还是能看见章法的，手感会陌生，记忆会模糊，风格会淡化，但用刀的劲儿总还在，郑寅星借着暖午熨温的柔光，吹下红木上的碎屑，眼睛下意识地一展一眨，嘴角勾起月牙的弧度，指尖洁白，摩挲那红底黄白字：琇煜少年/功不唐捐。

走出房间，把刚刚的木刻牌放书包里，书包耷拉在沙发上，郑寅星顺势和“包兄”一起躺下，面前的电视机在三年级的时候就取代了彩电大块头，看着悬空的电视机下连通着的几根黑色数据线，郑寅星感到面部以后的都大脑达成了某种共识，以沉溺汪洋的姿势拽他陷入睡眠浅海，从沙发上眯着眼踱步走进以前自己的房间，床上只剩床板和床板上的杂物。

迷迷糊糊之间，望着被码好的铺盖圆滚滚地站在床头，郑寅星缓慢转身，倒在沙发上，拉过小被子，轻轻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似乎有窗帘圆环的拉动声，光线变得暗了，郑寅星习惯性地把砸吧嘴，侧脸隐在沙发靠枕下，明黄色沙发给郑寅星睫毛镀上一抹静谧浅蓝昏色。

郑明从光的一边，一步一步，走到另一边，走到门口，走在回廊，走出楼下方形的居民进出口，散步江边去了。

半个小时忽然而过，郑寅星四肢游离地坐起身来，侧睡的姿势让肩膀抻起来又痛又爽，踩进拖鞋，把窗帘拉开，阳光明朗依旧，少了些正午的温度，多了些被烘熟的橘红。

书包被郑寅星随意提进那间又空又杂的房间，房间角落里那张书桌盖上一层布，不必被尘埃覆面，揭开纱布，从书包里掏出几张卷子和生物练习册。

卷子简单对折的纹路在郑寅星的指尖下碾平，这是上个周的周考卷子，错的题，郑寅星一般都留在周末过一遍，今天得过快一些，都快四点了，心里时钟发条紧上，郑寅星急切起来，眼中眸色暗了几度，纸页翻动，翻的快，却不足以掀起一阵可以把额发吹起一厘米的风。

好歹是放下卷子了，郑寅星把刚刚看过那张生物卷子和生物练习册摊在一起。

“来！你俩做同桌！”

一个突兀有趣的点子在眉尖滚屏滑过，郑寅星脚边是阳光投进房间留下的脚印，脚丫并“脚印”，又想到“你俩也是同桌了！”

嘴角恍恍一笑，郑寅星被自己逗笑了，这是一件好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