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写个啥呢?”郑寅星自顾自地想,不过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唐煜陪着他在这里杵着,然后拉着郑寅星去讲台边上,“我们到旁边去,后面有人要看。”
郑寅星顺手提起自己的书包,背着书包,肋骨靠在讲桌上,更近地看清楚了:“人生一战!”留了一句两行“羡子年少正得路有如扶桑之日升”,这个字,是窦靓予的吧,郑寅星估摸着,字偏平而又起气于转折,舒展迂回,偏偏“日升”二字有脱离整句的燃烧,“日”笔锋顿住,竖和横折粗而厚,“升”字是一次蝴蝶震动翅膀的飘然不群,一撇笔尖勾勒出蝴蝶触须和驱赶的全部轮廓,粗笔规矩而生气地摆放着剩下的笔画,最后那一竖本该直直到头了,但她写的时候应该顿在最后,粉笔转而又下,向左下献最后一舞,于是“升”字一上一下,飘逸地附和。
这句蓝色赞歌之上,有一团橙色云朵,被四面八方地簇拥着,是“雁塔题名”。
大唐长安慈恩寺大雁塔,放榜看去,一边是题姓名,籍贯,及第时间,一边是一再确认的人潮拥挤,谁是榜中魁首,谁人最是年少,谁是百炼成钢,谁是一击即中,谁又是谁呢?还是被层层笑语包裹着的一路辛酸?
雁塔,果真就是雁塔,就算千年花枝摇曳,它依旧就在中间,被众星拱月,被眼神膜拜,被评价,被定义,被祝愿,雁塔久居学子心房,现在,又以“马到功橙”的模样落在簇祝福中央。
此句看右,竖留“高考必胜”,接着走下去,一路辉煌(黄),这个字看起来像刘情,高杆气长,笔力浮瘦,细看遒劲。
此句看上,两行紫气“他年攀桂步蟾宫必定有你们!”,细笔大字,几处连笔勾连字字臻臻,这是李鸣声留的,郑寅星认得。
走近才看出来,此句再看上,王蕊提笔前用细粉笔写过,这应该是书法的习惯,粉笔横着写线条就粗了,只是不像墨水,粉笔盖不住一层粗画薄纱下的筋骨,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郑寅星围着讲台绕到对面,拿起一支紫色粉笔,站在左边黑板中间,书包有些被他高举的双手带高了一些,他眼神紧紧看着笔下的字,珠子般跳脱而出——献给走过长夜的你,写完有些痴愣,赶紧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相片。
相片不讲手法,慌乱中歪斜的黑板恍恍然就在中央,这张黑板,和右边有了许多不同,简而言之就是:这边黑板有娃儿和“符画”,右边黑板没有。
在这句话左下方,绿色粉笔不弃笔锋,圆润珠滑,应该是税宁吧,还是侯步月?落下是是“考得全会蒙的全对哟”,两行交错行笔,“哟”字后画了一个笑脸。
这句话下有一道嚣张的“符画”非常抢镜,郑寅星当时没有看出来这是啥,细看来,非常直接弯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高”字好认,但是下方被开膛破肚了,横折钩划出椭圆般优美的曲线,中间塞个“考”字,一笔从上而下画完,又在旁边画一个仙鹤的脑袋和修长脖颈,整个躯体画成申字模样,最后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很轻浮的叹号,轻浮到什么地步呢,叹号的一点,画作飘向右边的一提,随着收笔,红色粉笔的印记逐渐浅淡。
郑寅星后来斟酌过,应该是“高考神附体”的意思吧,不然就字面的“高考神”总感觉话没说完。
另一个走相似路线的,是右边竖着橙笔留的“逢考必过”四字,一看就是吴一山的字了,“逢”“必”靠左,“考”“过”靠右,“逢”字走之底牵出一条橙色的蜿蜒,穿过“考”字一撇,划下“必”字心脏,转而流进“过”字走之底,一橙三转,一来三年,此路巑远,一举到底。
其下黄色烂漫弯折而书两行“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这句肯定是郭小米的,她的字独一份的没有任何笔锋,简单直接地就像是木棒前来入字,也省略了所有的勾,看起来,黄色的奶酪弯曲画上一笔,黑板嫣然绽放一笑,和那些总带些厚重的文字不同,郭小米的留言,只是从字体和排版上拨去千斤,眼前明亮。
这句话左边有她画的吉祥物,是绿色细笔线条形象地勾勒出一个踮起脚尖的女孩,女孩两束扇子般的马尾支棱在耳下,红色来回两笔,头绳就束在这扇子上,圆圆饱满的脑袋下是完成半月的嘴角,鼻子小豆子般秀气可爱,一双圆点画绿,两侧下方红色粉笔细线画圈,中留一点,刘海上还有一个红色的草莓发卡,可爱地太阳都得下来认女儿。
小女孩儿头顶“刚巴得!”,刚巴得!有两遍,细笔一遍如手臂细软,粗笔描过一遍之后,是与之前王蕊不同的可爱风格,叹号圆润的三角形走过,橙色中间还有长短不一的横线纹路,也像萝卜,下边缀一个圆圆的实心点。
好事成双,所以草莓发卡旁边还有一颗叹号萝卜。
小女孩抬起手臂,一条简单的线条尽头是一颗红色爱心,小女孩的腋窝下,好容易才塞下三行字,郑寅星实在看不出来是谁写的了,笔画都没什么根据可由,字里透出来的气息很像刚抓笔不久的小孩,黄色的笔调落下就顽皮,乖巧地印下:“高三的哥哥姐姐们 加油哦 (笑脸)”四行,笑脸是整张脸颊轮廓可爱柔软,塞下来就打乱了排版,不过没有关系的。
小女孩右手轻轻挑起,指尖是一句蓝色的“最穷不过要饭不死终会出头”,张辛权的字随心所欲,任真发挥,有种数学很好的感觉。
“最穷不过要饭”写在了“不死终会出头”下方,两句相互交错,“饭”字和“不”字很勉强地对齐了。
小女孩踮起的脚尖是另一句话,红底燃烧,应该是个女孩子写的,“命运如同手中的掌纹,无论多曲折,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句末有一个笑脸,两眼直睁,嘴角是一个勾的肯定正确。
左边细笔居多,右边粗笔居多。郑寅星的那句话占据最上面的题头,字体秀逸隽永,下笔力重,红色笔迹深嵌黑板第一行,“献给走过长夜的你”是《深海》影片末尾小丑的镜头尾声文案,郑寅星就是觉得这句话的真挚也十分适用于即将参加高考的学长学姐们。
这句话,又恰好,可以给这两黑板的留言墙系个蝴蝶结,这份恍恍然的礼物,双方互不相识,倾情祝愿的人和收到礼物的人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匆忙地走和匆忙地来也只有有两相交汇的十五分钟,只是食堂一顿晚饭的时间,不知道是谁写下的第一句,不知道是谁写下的最后一句,只是满心祝福,来亦去,去亦归,这样交错一瞬的相逢,隔着刚刚清理过的书桌和空忽起来的教室,终其一生,只有一次,只有一个,只是一眼。
郑寅星息屏,抬眼嘴角浅笑着走出门和门口的唐煜碰到了。
“走吧。”郑寅星笑着说。
因为害羞吗?还是什么呢?要不和学长学姐们说声再见?哎,算了吧,走咯,回家啦。
两个人都揣着淡淡的感动,只是心里分外高兴又感慨。
“酋长和吉吉国王刚刚把废品带下去了,我们跟上他们吧。”唐煜手轻放在围墙上,就看着楼下的两颗黑脑袋。
徐万森和蒋琦两人拉扯着那个大号的蓝色垃圾桶往大厅走。
“哦!那还不搞快,再不上去帮忙他们都走到废品站了!”郑寅星探头一看,很快就缩回脖子,有些轻松似的往楼下蹦去。
唐煜两步跟上,两人三步走到楼下徐万森和蒋琦面前,门口还有一捆被捆好的纸板,“我拿撒子?”
徐万森看他们走过来,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个屌丝饮料瓶,“喏,傻子。”
郑寅星拿起地上那捆纸板,嘚瑟道:“唐煜,对自己不要太好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