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洪在客厅支起一张大桌子，今天这一桌的菜，可是得把这张平时拿来堆放杂物的桌子拿出来才好。

郑寅星把菜择完就进“木头”房间里去操练去了。

操练这个词儿不知道怎么的，像是会传染似的，现在干什么都要用操练这个词。

最开始就是指去打球，现在啥都能是操练，除了学习。

噗——

想到这点，郑寅星暗自摇了摇头，感觉这种带着练兵意味的词，跟真的“练兵”反倒不搭配了。

然而刚坐下没一会儿，老爸就整屋喊：“星星儿，出来吃饭。”

郑寅星饶是睡着了，也得被这声儿惊醒。

郑寅星出门听见爷爷数落老爸，“你喊浪大声干啥子？生怕楼上楼下听不见你家吃饭啦？”

郑寅星坐在椅子上，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筷子，得意地说：“就是嘛，老爸，能不能小声儿？”

郑文洪被自己老爸骂没啥好说的，被儿子说，他伸手要捏郑寅星的耳朵。

李玲玉直接把筷子放他手上，“还不开吃？”

郑文洪笑着接过筷子，一家人团坐下来，热热闹闹，宴宴欢喜。

“那刘小明他们家搬走了啊？我看茶馆那边都没开了。”

“切，人家早就没开了的，你这道只有走市里头去找得到人家了。”

“你也想上市上去耍一趟啊？”

“我才不去。”

“哈哈哈哈哈哈。”郑寅星笑得差点呛到饭。

洗过碗之后，郑寅星把厨房的门关上，爷爷小时候就讲一定要随时关厨房的门，厨房连接天然气的当口容易钻耗子，可得防着点儿。

客厅里就一把风扇，几人都进卧室里吹空调了。

等躲过这刺人灼热的太阳天，一家人又去老城靠着河岸走，溜着转。

郑寅星听听闲话，什么哪家又有小孩儿啦，什么哪家的哥哥姐姐考到哪个地方去啦，什么哪个地方又在修高铁了啦，七七八八，扯得江水潺潺。

恰巧，这坝子上有文工团来演戏，请了几杯茶，郑寅星也坐在其间，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腔调，也不知道是什么剧种。

没听多久，摇了摇头。

哎，果然还是欣赏不来，直打瞌睡。

郑寅星起身往天南门走去，那是长江河畔的老朋友了，古里而来，郑寅星小时候也喜欢这里。

现在修缮了边沿亭座，郑寅星斟酌了一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坐在城门直下铺开来，抵住河滩的阶梯上。

包元说他家乡有一个河堤。

嘿嘿，那我这个江门口的风是不是更凉快一点？

郑寅星望着那迷离的，被风揉皱的江面，这里不事水运，现在，也没有轮渡的身影，只有江这边的古城栈道和江对面的平野树丛。

“星星儿，在这儿吹风不冷呐？”

郑寅星转过身，他知道，那是妈妈的声音。

“不冷啊，爽歪歪。”郑寅星学着小时候那样，带着孩子气的腔调，任真在这清清晚风之中。

“妈妈没看到你，果然你就在这儿。”李玲玉站在郑寅星身侧。

“星星儿，明天我和你爸爸就要去外地一趟。”

“啊，提前了啊？！”郑寅星惊讶道。

“嗯，你在爷爷家，我也没什么要提醒你的，就是晚上空调开高点，别感冒了。”李玲玉望着江面，江风翩然裙摆。

“放心放心，星星办事，妈妈放心。”郑寅星身子后仰撑在地上，看母亲被风吹乱的发丝，那样柔和，竟然让他的眼眶有些酸胀。

李玲玉摸了摸郑寅星的头，笑了笑。

母子俩又去旁边的亭廊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李玲玉问郑寅星：“星星儿，吃夜宵不？”

郑寅星脸一动，眼睛亮了，“吃！”

俩人一直吃到看戏的爷俩从戏场子里出来，于是一家四人再一起回家去。

到小区门口了，郑文洪和李玲玉并肩转身，郑寅星的告别散在风里，进了小区门，路灯下，一边是老城的灯光人烟，一边是年老小区独有的环院幽静，灯只影稀。

回了家，郑寅星又去“木头”房里操练了一会儿，郑明今天看完开门大吉就直奔床铺了。

一夜好眠。

“细糠”群里前两天郑寅星就叫麦，炸群里的三只鱼出来和自己切磋一下打球技术。

终于把时间排到今天了。

郑寅星昨晚睡得有点晚，但他今早6：00的闹钟。

平常上学是6：30.

溪宁的夏天像是得罪过印度洋凉爽的海风似的，全是暖烘烘红烫烫的，要打球，只有清晨和夜晚。

完了的话，杨开行和唐煜都不在城里，回家的班车都停了。

郑寅星掐了闹钟，弹射起步，直接翻身下床去洗漱。

打开门，看见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郑明的眼神直直地擦过他面前的黑屏电视机的边角，不带任何的意图，双手交叠，很平稳地放叠起二郎腿的膝盖上。

他听到了孙子的声音，窗外清晨浅亮的昏光，一半分给窗帘，一半分给这位起得极早的老人。

“星星儿呐，吃早饭不嘛？”

“爷爷，我就不吃了，我要去体育馆那边一趟，约了几个同学一起打球。”郑寅星一边穿鞋，一边拿了几瓶矿泉水和零食放包里。

“这么早？”

“爷爷不是起得更早吗？”郑寅星匆匆拿上手机。

“爷爷，我先走了哈，拜拜！”郑寅星关上了门，走下那回廊的，重叠的楼梯，他总喜欢在走下去的时候扒着扶手，一眼到底，那显得有些深邃的被少许光线穿透的空气里，有时间的味道，郑寅星跑了起来，走得很快。

等坐上公交车，郑寅星帮一个老奶奶扶着那根扁担，她的脚下是两筐菜，白菜秧和青辣椒条，还有圆胖的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