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不由自主点点头，他越了解原术，就越没法反驳。此人的独立生存能力恐在仓鼠之下。

“好吧，我去申请一下。”

十分钟后，秦阳轻轻摇醒蜷在床边、抱着床脚睡着的原术：“三公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走，带你去个地方透透气。”见原术被摇醒仍然是一脸懵懂的样子，他笑着补充，“这可是特批的，你哥和王妃都没这待遇。”

原术茫然起身，直到踏出房门才突然惊醒般回头：“我哥哥呢？”

秦阳拍拍他的肩：“就是他让我陪你的，半小时就回。”

原照适时出现在门口，对弟弟颔首：“去吧。”

原术怔怔点头，跟着秦阳走进通道时，还不住回头张望。

原术抬起眼，脚步不自觉地停住。

山腹被彻底重塑，呈现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几何美感。穹顶高远如天幕，均匀的光线从隐形的光源洒落，将每一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利落。环形步道沿着岩壁优雅转折，一侧的人造溪流在精密计算的水道中流淌，水声清越，像碎玉轻击。

空气里闻不到泥土或草木的气息，只有经过净化的、干燥的循环风。几丛珍稀兰草在特定波长的光照下舒展，叶片呈现出理想状态的翠色。最深处的枯山水景观里，白砂被梳理出完美的涟漪，

一切都完美、恢弘，了无生机。

秦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怎么样？不是我吹，真的，只有我们孙明府才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原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奇迹，只能感觉自己像被错置在这巨大壳体里的一粒微尘。

原术安静地站在那片完美得不真实的光线下，突然嘴唇动了动。

秦阳看着他仰头注视穹顶的侧脸，以为这景象终于打动了他，嘴角刚要扬起。

原术：“有厕所吗？”

秦阳：“……”

原术在厕所里面待了很久。起初只有隐约的水声，后来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响。

秦阳脸色一变，也顾不上什么避讳，推门而入。

只见原术半跪在地上，手臂撑着瓷砖，正对着马桶干呕。他吐得浑身脱力，额发被冷汗打湿，连脊背都在微微发抖。

听到门响，原术猛地转过头，手背胡乱抹了下嘴——这是秦阳这两天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情绪。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挣扎着想站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想好好吃饭……”

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在秦阳和外面之间移动，像是犯了天大的错。

秦阳明白了。

他不是怕难受，是怕因为“没好好吃东西”，就失去了见孙闻台的机会。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秦阳胸口。他蹲下身，没有碰他，只是用低沉但异常清晰的语气说：

“原术，你一定能见到他。”他直视着那双慌乱的眼睛，“我保证，会让你尽快见到孙闻台。”

地上的人停止了挣扎，抬起湿漉的眼睛望着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秦阳没有什么大抱负，不想有大出息，但他要求自己能做到小学时候思想品德老师教的一切。

比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所以即使“好好吃东西，就能见到孙闻台”，是当时为了哄原术自己随口瞎编的，他也要实现。

谁让一字一句，都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

所以，当他在那场小型慰问宴上见到孙闻台，终于获得与对方单独交谈的机会时，他本该按照刘秘书和丁宁反复叮嘱的那样——低调、谦逊，不失时机地展现自己的价值，让这位前途无量、乐于提携下属的吴候看到他的潜力。

可那一刻，他眼前闪过的是原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

“您能不能……抽空去看看原三公子？”

孙闻台晃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我刚才问，你是还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他声音很平，“你可以向我要官、要钱，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会答应。你确定要用这个机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

这次，秦阳没有任何犹豫：“我答应他了。”

空气凝滞片刻。孙闻台放下酒杯，玻璃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可以。”他转身离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明天傍晚五点，带他到西侧书房。”

秦阳深吸一口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