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准备午饭。”孙闻台侧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原术:“……哦。”
他看着孙闻台坐进那辆车的后座,车门无声关上。
他才刚找到一点驾驶的感觉。孙闻台叫他来,果然只是为了变着法子折磨他。
原术将车开回太守府——这本就是孙闻台的资产,通行无阻。
他径直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后,隔着车窗望见那座熟悉的、挑高惊人的环境模拟舱。舱内空空荡荡,那棵香樟树已不见踪影。
原术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曾觉得那棵树眼熟。后来才想起,正是他从前翻墙去找孙闻台“补课”时,每次都会路过的那一棵。
现在,连树也没有了。
他推门下车,环视四周。
曾经整齐停满、悬挂着“陵AYS0707”车牌的那些车,也同样消失不见。车库里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低头,轻轻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穿过一条熟悉的、连接主楼与副楼的玻璃廊桥时,原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廊桥另一端的阳光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放着柔软的儿童护栏。一个穿着浅蓝色连体衣、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正扶着护栏边缘,努力地想要挪动。阳光洒在他毛茸茸的黑发上,泛着柔软的光泽。
啵虎。
原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他自己都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孩子。孩子好像长大了一些,背影依旧圆滚滚的,侧脸……
路阿姨正背对着廊桥方向,蹲在孩子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摇铃,轻声引导着。她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路阿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路阿姨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绷紧了嘴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立刻转回身,重新面对啵虎,挡住了所有原术和啵虎有视线交流的可能。
原术猛地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廊桥,走到主楼的二楼餐厨区。
整个烹饪区域的核心,是一方仿佛悬浮的深色岛台。台面是一种名字晦涩得原术记不住的复合材料,颜色像吸收了一切光线的深海,触感却温润如古玉。当人靠近时,隐于其下的光纤会无声亮起,勾勒出操作区域的边界与虚拟控件,幽蓝的光芒在深暗的基底上呼吸般明灭。
没有墙,没有门。餐厅与厨房流畅地融为一体。
他和孙闻台曾经的家也是这样。
孙闻台在一边做,他一边吃。
啵虎小小的背影,蹒跚的脚步,还有和酷似孙闻台的侧脸轮廓,不断如同走马灯,在眼前闪现。
他简直生了个小孙闻台。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尖锐的、属于母亲的得意,随即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是路阿姨抱着啵虎。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小少爷想出来走走,正好经过。”
她说着,自然地走到宽敞的岛台边,将怀里的啵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面朝着正在水槽边看着鸡蛋发呆的原术。
“哦,”她对着孩子,用一种将叙述与询问完美融合的奇特语调,目光的余梢却落在原术身上,“我们走到这里了。是爸爸给宝宝做饭的地方。”
啵虎被小心放下地,扶着路阿姨的腿站稳。他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了转,最后定格在原术身上,伸出小手,朝那个方向含糊地“啊”了一声。
原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手里还抓着一把湿漉漉的菠菜,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路阿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将啵虎抱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直接递到了原术身侧。“抱一下,我系个鞋带。”她的语气近乎命令,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撇清关系的平淡。
原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啵虎几乎被塞进了他怀里。柔软、温暖、带着奶香的小身体贴着他冰冷的衬衫,沉甸甸的。
他手臂僵硬,差点没抱住。路阿姨已经迅速退开两步,真的低下头去整理自己毫无松散的鞋带。
原术低下头。啵虎也仰着小脸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见底,似乎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哭闹,反而伸出小手,握住了原术衬衫前襟那颗温凉的贝母扣,柔软的手指无心地贴着他的皮肤。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然冲上原术的鼻腔和眼眶。他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直到血腥味在舌尖弥漫,用疼痛将所有翻涌的浪潮强行镇压。
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你长得好快呀,宝贝。”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了那棵消失的香樟树与车牌。
幸好啵虎长得一点不像我。原术庆幸。
然后他立刻将孩子递还给了已经“系好鞋带”的路阿姨,动作快得像在丢弃什么不该碰的易碎品。
“麻烦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路阿姨接过孩子,没看他,只是拍了拍啵虎的背,语气恢复如常:“我们该回去喝奶了,对不对?”她抱着孩子,转身踏上台阶,身影穿过开阔的空间,消失在另一端的廊道转角,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巨大的开放式空间重归死寂。
原术站在原地,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空荡荡的手。刚才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和重量,还残留着。他衬衫前襟,被孩子抓过的地方,有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