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混乱的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扭曲。
秦阳在调头的车里,心脏狂跳得几乎撞碎肋骨,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原照那句变了调的“不见了!”。
他猛踩油门:“查!所有监控!出租车!摩托车!任何一个带轮子的!”
原术最后要钱时那副“嘴馋”的样子,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漏洞百出,让他悔恨得想要撞墙。
自己还偏偏给什么现金!
是不是有病!
酒店里,原照站在不断回放的监控画面前,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画面里,弟弟单薄的背影走向侧门,融入黑暗,没有丝毫犹豫。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冻结了他的血液。他问他曹文焱的事,确认哥哥不会受委屈,那句“那就好”之后脸上近乎解脱的平静……他不是要跑,他会不会是觉得……哥哥平安了,他这个“麻烦”终于可以……消失了?!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原照心口,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他猛地弯下腰,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小腹也随之传来刀绞般的紧缩。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二公子!”夏岩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扶住他,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脉,神情凝重,“冷静!三公子不会有事的!”
“秦先生,你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建业的医院?我们这里——”夏岩犹豫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加合适的说法,“也是人命关天。”
“你闭嘴!我没事!”原照狠狠把夏岩推开,“秦先生,一定找到我弟弟。”
夏岩一愣。
在接通秦阳电话的下一秒,原照瞬间像换了一个人,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勇敢、果断、冷静。
“小秦先生,我有充分理由怀疑,原术有严重的自毁倾向,请务必立刻、最大限度地调动资源进行搜寻。”
“我和曹文焱已经秘密结婚了,我还怀了曹文焱的孩子,有资格代表他说话。只要我弟弟没事,曹家一定给您重谢。”
“这并非过度担忧。近期他的状态符合抑郁临床表征,而他与孙闻台将军的关系确如外界所言,所以您应当也能理解,最近他确实受到了实质性重大打击。”
“三公子的事情目前已经升级为最高级别的紧急事件。”秦阳勉强笑了笑,“他就算跳湖,我们都能让他没地方跳。您放心。”
“马上会有一辆救护车前往你们的酒店,只有您和夏医生可以上车,司机会把你们带去建业最好的医院。二公子,您现在能做的、对我们帮助最大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原照咬了咬牙,保持克制:“好,那我就不打扰,多谢。”
语音挂断的瞬间,原照瞬间软倒在夏岩怀里。
这是夏岩第一次看见原照哭。
原照颤抖着喃喃:“小坏蛋……不听话……敢乱跑……等找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原照紧绷的神经上凌迟。
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司机看着前方明显增多的巡逻车和隐约可见的路障,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开了。“先生,前面戒严了,过不去。就这儿下吧。”
原术付了钱,那张五十元纸币递出去:“不用找了。”
他推门下车,夜风立刻灌满了他单薄的衬衫,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胃部的坠痛和全身的虚乏感更明显了,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影轮廓中那片最为辉煌灯火的方向。
如同他当初一眼能够识别出秦阳是派来保护自己的一样,躲避监控,也是他几乎与生俱来的少爷本事。
心里默默向原照道了歉。
他不是故意不辞而别。他知道,要是直接说留下来,肯定会被拒绝的。
他记得去太守府的路。他走过的,之前推着小车去找孙闻台“卖惨”的时候。
避开有监控的大路,他钻进树林,沿着记忆中模糊的路线向上。
没有路灯,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小腹的不适一阵阵涌上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扶着冰冷的树干,弯下腰急促地喘息,等那一波眩晕和绞痛过去。
汗水浸湿了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抬头望去,那片灯火看似很近,却又那么遥不可及。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咬着牙,朝着那光亮的源头,固执地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穿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白石台阶,巍峨的雕花铜门,门内倾泻出的辉煌灯光,将门前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出他一身狼狈:沾满泥土的裤脚,被树枝勾乱的头发,苍白的脸上带着擦伤和汗迹。
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走上最高一级台阶。膝盖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蜷缩成一团。剧烈的喘息混合着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意,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和身体深处一阵阵发冷的颤抖。
就在这里等。他模糊地想。时间……应该快到了。
秦阳那个直通山顶的紧急通讯被接起,又迅速挂断。
几秒后,他沙哑颤抖、却带着劫后余生般虚脱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器里响起:“人……找到了。”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夜幕。一辆通体哑黑的越野车几乎是以失控的姿态冲上山顶太守府前广场,粗暴地刹停。
车门是被暴力踹开的。
孙闻台跨下车,昂贵的衬衫领口歪斜扯开,袖子胡乱推到肘弯,露出紧绷的小臂。夜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得狂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几步跨上台阶,一把将蜷在阴影里的人拽了起来,力道又急又重。
手在原术肩膀、手臂、腰侧迅速而用力地按过一遍——骨头都在,皮肉完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紧绷的弦骤然松懈。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刚才的绝望。
“你——”孙闻台的呼吸猛地窒住,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颤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要你走你怎么不走!”
他攥着原术胳膊的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青筋在手臂上突起:
“不是让你跟你哥哥走了吗?!”
“还要我怎么样?!”
“你不是最想跟他走吗?!”
“我亲自安排人送你——”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他没说下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胳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呼吸又重又急,在两人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冲撞,胸口起伏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盯着原术,眼神像烧着的冰,既烫又冷,既想把人推开又想死死攥住。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