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静卧，避免情绪波动，配合用药观察。”他补了一句，“情况不坏。”

原术听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几秒后，他重新缩回被子，这次动作慢了些，把自己裹紧。

他实在没有心理准备，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马蜂在胡乱飞舞。

这些天，整个人都是木的。孙闻台当众撇清关系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砸过来，声音听见了，痛感却延迟着，闷闷地堵在心口，连带着看外面的天光人影都隔了层毛玻璃，灰蒙蒙的不真切。

可他竟然不得不承认，把他从一片阴霾中拯救出来的，还是罪魁祸首孙闻台——那些被孙闻台支使得团团转的日子里，某些时刻，他是……踏实的。

比如手握方向盘时，掌心传来引擎低沉的震动，路面的起伏通过轮胎、悬挂，一丝不差地传到他的身体里。比如切菜，刀刃落下时那一声干脆的“笃”，接着是下一声，再一声，有种笨拙的、却由他完全掌控的节奏。

在这些时刻，他好像暂时从那一团混沌的伤心和茫然里掉了出来，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地方，做着一件具体的事。不是原家三公子，不是谁的所有物或抛弃物，就只是一个在开车、在切菜的人。

这种“存在”的感觉很微弱，却很实在。像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一块粗糙的河底石头，扎脚，却让他知道自己还没彻底漂走。

他不太愿意深想这算什么。可能什么也不算，可能只是累极了之后一点可怜的自我安慰。但当他看着自己做出那盘虽然难看却能下咽的菜时，心里那团厚重的麻木，好像确实被撬开了一丝极细的缝。

原来不用是谁的宝贝或累赘，单单只是“能做点什么”，本身就像颗小小的螺丝钉，能把他暂时固定在这个摇摇晃晃的世界上。

他原本的计划简单又决绝：说完那句生日快乐，指给他看礼物藏在哪儿，然后转身就走，干干净净。把这个人，连带所有牵扯不清的心思，都扔在昨天。

可孩子……

孩子怎么办？孩子该怎么办？生下来寄给孙闻台？孙闻台会要吗？如果不要的话，他一个人，能养得好吗？

他连自己都活得稀里糊涂。作为弟弟，厚着脸皮跟原照回曹家，蹭一口饭，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难道要拖家带口，抱着个奶娃娃去寄人篱下吗？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感到一阵窒息的窘迫。

然而，就在这团令人窒息的慌乱里，刚才那些瞬间——方向盘沉稳的反馈，刀刃下规律的节奏，锅里食物升腾起的热气——忽然无比清晰地闪过脑海。那种“我能做到”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感觉，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光虽小，却烫了一下他冰凉的指尖。

也许……只是也许。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也许，靠着那一点点从“做事”里偷来的、笨拙的勇气，他也能……把这个意外接住，把这个小生命养好？

这个念头大胆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两下。

孙闻台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进来，语气平静：“现在做掉，也来得及。”

被子里，原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一秒，羽绒被被猛地掀开。原术直接坐了起来，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抬手就把最近的一个枕头狠狠砸了过去。

“你去死！”

枕头砸在孙闻台肩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他脸色如常，没有一丝表情，一把扣住了原术两只手腕。

“你现在情绪波动剧烈，很大程度上是激素水平变化导致的生理性影响。”孙闻台的声音依旧平稳，“原术，你可以冷静下来，理性评估这件事。才六周，你还有时间认真考虑。”

原术猛烈挣扎：“考虑什么！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什么叫做掉！这是我们……这是我的小孩！”

“它只是一组处于分化早期的胚胎细胞！”

“它的尺寸约等于一颗绿豆，主要结构是原始心管和神经管雏形。没有大脑皮层，没有痛觉感知，不存在任何所谓‘意识’或‘灵魂’的生理基础。”

“它不是孩子。”

“好，就算它以后可以变成孩子。你能养好他吗？你是要靠曹家养他吗？”

原术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我……我不用……”

“你知道雇一个保姆要多少钱吗？”

原术条件反射性地疯狂摇头：“我自己……”

“你自己养？你有钱吗？你能出去赚钱吗？别忘了你现在本来应该被关在岛上！哪天被抓回去，你要让孩子出生在监狱吗？”

“好，就算出生在监狱是他的命。你知道一个孩子要夜里起来多少次吗？先不说你能不能起得来。你能接受自己帮孩子擦那些——那些排泄物吗？”

“我……”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刻意放重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两声清晰而克制的叩击。

“将军。”金瑞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绷，“南边急报，三号节点。”

孙闻台扣着原术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他甚至没有看向门口，只沉声道：“进来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金瑞没有完全进入，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语速加快：“三号‘之源’中继站半小时前监测到异常数据脉冲，疑似未授权的逆向解析尝试，触发二级警报。技术组初步判断非普通故障，可能是有组织的技术试探。刘秘书已赶往现场，但对方手法隐蔽，源头伪装成民用科研带宽溢出，需要您授权启动深度溯源和反制预案。”她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压力，“此外，京里十分钟前传来加密通气，殿下询问南方‘旧资产’清理的最终报告，以及……北边即将到来的‘庆典’，我方确保‘安静’的具体方案。”

孙闻台终于松开了扣着原术手腕的手，动作干脆、声音冷彻：“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他不再看原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对金瑞快速下达指令：“启动‘棱镜’预案进行深度溯源，权限我马上签发。报告和方案，两小时后给我提纲。”

原术没有看向门外，也就看不到金瑞给孙闻台递了一张餐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