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钟响传来。

原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着，脸色苍白得透明。

一只手，虚软地、无意识地挪上来，不是捂着胃，而是更低的位置——小腹，指尖蜷着，微微发抖。

孙闻台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哪里难受？”

原术像是没听见：“礼物……在……之前房间……”他吸了口凉气，声音断断续续，“我休息……一下……就去找哥哥……”

孙闻台手臂下意识收紧，将人托得更稳。另一只手几乎要碰到原术按在小腹上的手，又停住。

“先告诉我，哪里疼？”他几乎要疯了，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慌。

原术的睫毛颤得厉害，勉强睁开一丝缝隙，里面水光涣散。他固执地，用气音呢喃：“不要……不喜欢显弈……和啵虎……”

这句话像细针，扎进孙闻台心里最乱的角落。他喉结滚了滚，所有翻腾的情绪——愤怒、后怕、疑惑，还有此刻汹涌而上的、陌生的恐慌——堵在胸口。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原术冰凉的额发，声音又低又急，甚至带了点哄劝的意味：“好，都答应。先告诉我，到底哪儿不舒服？原术！”

怀里的人似乎被他的急切唤回一点神智。原术的嘴唇哆嗦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进未干的泪痕。他极轻地抽了口气，声音带了哭腔：“胃疼……肚子……也疼……”

话音刚落，他身体不明显地蜷缩了一下，按在小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一声压抑的、极痛苦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呜……没乱吃东西……别凶我……”

孙闻台浑身的血液似乎凉了一瞬。

他清楚地看到，原术按着小腹的手在发抖，身体在他怀里不自禁地想要蜷起，像在抵抗内部某种缓慢蔓延开来的、沉钝的绞痛。那张脸白得吓人，连唇色都淡了。

“医生！叫医生！”如果孙闻台此时如同平常一样理智，他就应当知道，以这些警卫训练有素的程度，早就已经呼叫了医生，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可是他做不到。

原术感到世界的光影和声音开始模糊、拉远。只剩下孙闻台胸膛传来的、失序的心跳震动。小腹深处传来一种持续的、向内收紧的绞痛，沉重地拖拽着五脏六腑往下坠，伴随着一阵阵发冷的空虚感。恶心泛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身下，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湿意，毫无预兆地、缓慢地渗了出来。

在意识彻底沉没的前一刻，他本能地、更深地将脸埋进那个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冰凉的脸颊蹭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破碎的、带着全然依赖和委屈的哽咽：

“老公……好疼……”

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液味道，混着一点松木熏香和果香。原术睁开眼。

孙闻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

他还是穿着昨晚的衬衫，袖子仍然挽到手肘，领口也仍然不太整齐。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下巴冒出一层青茬。眼里布满血丝。

原术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我得绝症了？”声音有点哑。

孙闻台嘴角很轻微地扯了扯，算不上笑。“不是。”他声音也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不是绝症。原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脸转向另一边。那边有一整面落地窗，深色窗帘拉着，只漏进一丝缝隙的光。

小腹深处还有隐约的、绵密的坠胀感，不太尖锐，但持续存在着。他试着动了动腿，身上没什么力气，酸软。

“肚子还有点不舒服。”他对着窗帘的方向说，声音平平的。“我再躺会儿就走。”

停了停，他又开口，依旧没回头：“给你的礼物，在以前我住那个房间，左边床头柜抽屉。”他语速很慢，像在确认每个字。“你要是不想要，处理掉就行。”

孙闻台一直看着他。听到“不舒服”时，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听到“处理掉”，下颌的线条紧了紧。

“怎么个不舒服法？”孙闻台问。他身体前倾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原术侧脸上。“是绞痛，还是往下坠的感觉？肚子会觉得发硬吗？”

原术转过头，孙闻台异常的反应让他不由自主格外暴躁：“就是肚子不舒服啊！”我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孙闻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原术几秒钟，目光下落，停在原术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又移到被子平坦的褶皱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

“你怀孕了。”

原术：“……”

原术：“你先去看一下礼物。”

孙闻台没动：“先让医生进来看看你。”

原术慢慢往下滑，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之前肚子疼……还好像流血了。宝宝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孙闻台放在膝上的手很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有先兆流产迹象。”他最终还是保持了声音平稳。

被子猛地被掀开。原术坐起来，脸色发白：“什么意思？”

“孕六周，孕囊可见，位置正常。”孙闻台语速稍快，但字句清晰，“出血少，激素水平偏低但未脱离区间。目前胎儿存活，但妊娠状态不稳定。”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原术紧抓着被单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