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昭阁前云阶寂寂,风掠松梢,带起一缕经年不散的清寒。
谢玄策立在不远处的云影深处,衣袂被晚风轻拂,身姿孤清如月下寒玉。
他静静立在暗处,目光沉沉,凝望着阁前那道纤瘦身影。
他要来亲眼看着,她与这盛满五年孤苦、满心委屈的玄昭阁,做一场彻底的了断。
。
舒柠垂着眸,指尖轻轻扣住朱红阁门的铜锁。
没有迟疑,只轻轻一合,清越的落锁声响穿透晚风。
咚的一声轻响,便将过往数年的寒凉孤寂、师徒对峙、心口诘问与万般心碎,尽数牢牢关在了这一方阁楼之内。
朱漆门扉彻底紧闭,流转经年的仙纹随落锁缓缓淡去。自此,玄昭阁空置封尘,落满旧岁风霜,再无人踏足,再无人栖居。
她缓缓抬眸,视线淡淡扫过整座沉寂的玄昭阁,眼底无悲无怨,只剩一片彻彻底底的漠然平静。
这是她与过往的切割,亦是与旧绪的告别。
告别凡尘漂泊无依的孤灵,告别寄人篱下步步隐忍的岁月,也告别了在此地与他纠缠不休、始终心意难同频的满心拉扯。
云影深深,谢玄策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他看得清她眼底斩钉截铁的决绝,读得懂她刻意疏离的冷淡,心口骤然漫开一层绵长无解的酸涩与无力。
他有嘴,有万般苦衷、千句说辞,可她心冷如灰,半分不听、半分不留。
法理桎梏其身,天道棋局束其行,她的疏离隔其情。
终究是他纵有千言,也无一人愿听,纵有深情,也无处可诉。
他只能静默伫立,目送她亲手封死旧居,亲手隔开这段满是伤痕、对错难分的过往。
师徒二人,一明一暗,一决绝释然,一隐忍沉郁。
不过数步云阶的距离,却仿若隔着天地尊卑、法理人情,隔着一整盘既定的宿命棋局。
片刻后,舒柠终是未曾回头,转身缓步踏上早已等候在云海间的仙舆。
仙舆凌风起势,破开层层绵软云浪,朝着九天仙境最核心的腹地缓缓行去。
谢玄策依旧立在原地,静静凝望仙舆渐行渐远的清浅轮廓。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融进万顷云光,才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收回沉沉目光。
他心知她的归处,天道早已暗中授意仙境境主,为这位新晋礼序神女,辟出九天独一无二的云海暖殿。
既配得上她执掌天地礼序的尊崇神位,亦体恤她天生霜骨沉疴、灵根畏寒的宿命缺憾。
予她一室岁岁春暖,庇她余生安稳栖居。
而这座空置封尘的玄昭阁,终成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旧痕,尘封岁月,无人再提,无人再碰。
仙舆稳稳落定仙境主域,一座清雅端凝、温光缭绕的殿宇映入眼帘,正是云海暖殿。
殿外四季温风终年绕檐,温润仙息绵延不散,恰好制衡她骨血之中与生俱来的至寒业债。
踏入殿中,周身萦绕的刺骨寒凉瞬间被融融暖意包裹,可人间天暖、仙境温息,终究穿不透灵元深根处盘结数年的霜骨顽疾。
一身天生寒骨,一世无解宿命,一室人间春暖。
冷暖相悖,悲欢自渡,大抵便是她此生逃不开的命数。
殿内陈设简静清雅,无一繁饰,恰好贴合她清冷自持的本心。殿窗大开,直面万顷缥缈云海,抬眸远眺,便能望见远处孤清耸立的寒庭轮廓。
不远,亦不近。
是师徒礼法划定的分寸,是仙尊与神女恪守的距离,克制疏离,界限分明,却又宿命同源、因果相牵,无从割裂。
两名小仙侍恭谨垂立殿中,安分打理日常琐事,举止妥帖,不喧不扰,为清冷静谧的暖殿添了几分仙境安稳的烟火气。
仙境境主恪守中立本分,遣人送来全套礼序典籍与仙庭司职文书,礼数周全,不攀附、不逾界,稳守仙境一方秩序。
自此,舒柠彻底别去玄昭旧寒,挣脱五年孤苦过往,以正统礼序神女之身,安稳栖居九天云海暖殿,正式落脚仙境,执掌礼序纲常。
前尘纠葛尽封旧阁,余生朝夕始于云庭。
云海之外,无边幽暗的因果夹缝中,淡淡魔息无声萦绕。
无人显形现身,唯有一道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玩味与洞悉的嗓音,漫散在浮动的云风之间:
“小神女,倒是有自己的风骨……”
夜珩隐于无明虚空深处,眼底覆着一层晦暗笑意,将九天这场迁居别离、师徒拉锯尽收眼底。
他看谢玄策守律自困、深情难言,看他空有伶牙辩舌,偏偏换不来心上人半分垂听、半分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