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课业静静落幕,晨光渐盛,云光遍洒整座寒庭。
舒柠依礼躬身行礼,依旧淡漠无波,不做片刻停留,不叙半句私语,转身便踏云离去,步履干脆利落,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半分。
望着她渐行渐远、奔赴暖殿安稳的背影,谢玄策独自立在空荡寂寥的寒庭之中。晚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庭清寒,裹挟着无边孤寂,沉沉覆落。
他终究是留不住,也靠近不得。
天道算计他、层层压制他,心上人疏离他、隔绝他,偌大九天六界,竟无一人懂他的委屈,无一人容他倾诉半分苦楚。
他不能怨天道、不能怪舒柠、不能泄心绪、不能破道心,只能硬生生承受这所有的孤独与憋屈。
日日往复,岁岁如此。
寒庭清冷孤寂,陈年仙酿常伴左右,唯他一人,自苦自渡。
未过许久,一道温柔平和的道韵缓缓落至寒庭,因果神女踏云而来。
她素来通透淡泊,看透六界所有因果宿命,更是将天道暗藏的私心、谢玄策满身苦楚、夜珩暗处的觊觎窥探,尽数尽收眼底。
旁人唯恐触怒仙君威严,不敢窥探他的落寞隐忍。
唯有因果神女,时常闲来踏至寒庭,不劝和解、不慰委屈,偏偏专挑最戳人心的话题。
三不五时,轻描淡写提起那个名字,字字诛心。
“近日魔界气息频频萦绕九天,夜珩一直在云海之外驻足窥望,未曾远离。”
因果神女立在身侧,目光遥遥望向暖殿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似在闲谈寻常棋局世事。
可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谢玄策最隐忍、最难堪的痛处。
“他耐心极好,日日观望暖殿动静,心心念念,记挂着你的小阿昭,片刻未歇。”
谢玄策垂眸看着樽中残酒,长睫轻轻颤动,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气层层堆叠,几乎快要压垮他千年平稳无波的道心。
他本就被天道算计得满心委屈,被舒柠彻底疏离得满心酸涩,如今还要日日听闻旁人觊觎自己护了数年、爱入骨髓的人。
可来人不是挑衅挑事,只是淡然叙说既定因果世事,无错无过、无欲无争,让他连不悦、连反驳、连发作的资格,都全然没有。
无人安抚他的苦,无人体谅他的难。
满盘棋局,全员清醒、全员旁观、全员看戏。
天道在幕后默许纵容,冷眼磨他冰封道心;夜珩在域外伺机窥探,静静等着捡走他守不住的温柔。
因果神女在身侧淡然点破,次次揭开他的窘迫与无力;舒柠在咫尺之外淡漠疏离,不闻不问他半分委屈苦楚。
因果神女侧眸凝望他孤冷落寞的侧影,轻声再添一句,温柔却锋利,句句戳破现实:
“仙君守礼克己,步步克制,终生不肯逾矩半分。可有些人,本就不受礼法束缚,无规可拘、无矩可束、无道可限。”
“你不敢靠近的人,他敢明目张胆地盼;你不敢流露的情,他敢肆无忌惮地争。长此以往,棋局变数飘摇,往后局势,可就真的说不准了。”
字字温和,句句诛心,没有半分劝慰,只剩直白的点破与旁观的审视。
谢玄策抬手,将樽中剩余的仙酿尽数饮尽,清冽酒水入喉,寒凉彻骨,堪堪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
他抬眸遥遥望向云海暖殿的方向,万顷云光温柔和煦,绵绵不绝,衬得那方殿宇安然静好、岁岁无扰。
那是她的新生之地,岁岁春暖、安稳无忧,挣脱了旧岁寒凉,告别了过往纠葛。
唯独这漫天温柔云光,照不进他孤寒死寂的寒庭,暖不了他寸寸冰封、满目疮痍的道心。
他守了半生法理,遵了半生天道,克己奉公、清冷自持,千年修行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可天道偏要罚他动情、偏要设局困他、偏要让他受尽疏离误解、受尽旁人觊觎窥探。
让他堂堂执掌六界法则的至尊仙君,落得个爱而不得、守而不能、言而无用、委屈自渡的结局。
寒风寂寂,庭空人孤,云影绵长,心事沉疴。
他无人可诉、无人可依、无人可解心中半分郁结。
只能独自伫立空寂寒庭,遥遥望着千里暖殿。
任晚风裹着彻骨清寒浸透四肢百骸,借着一壶孤清冷酒,默默咽下这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宽慰的满心委屈。
仙境日常岁岁温柔静好,风软云轻、礼序安然。
可属于谢玄策的风雨孤寂、隐忍煎熬,才刚刚在这漫天温柔云光里,无声扎根,岁岁绵长,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