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案,无人可告,亦无人敢深究。
晚风穿窗,拂动榻边垂落的素色帘幔,温柔却寒凉。
舒柠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羽轻颤,掩去眸底所有细碎的怅惘与微澜。
从前安分守礼,是本心纯粹、甘愿循规;
往后清冷自渡,是历经沧桑、无可奈何。
无人知她年少神生,初登礼法之巅,便承一身无妄伤痛;
无人懂她端坐云端、万众尊崇,却无半分选择余地。
棋局轮转,尘埃落定。世人皆叹仙魔纠葛、宿命难破。
唯有舒柠心知——从今日起,她一身寒疾,岁岁相伴,
她一身孤勇,独自渡世。万般心绪,尽敛衿中,不与人言,不与人知。
可,她依然稳不住心绪。
父神为何要造她,谢玄策……又为何要守着这困人的礼法,偏偏护不住、偏偏留不住?
千年安分,万般恪守,她遵的是天地纲常,守的是师徒礼度,从未负苍生、从未负天道。
可天道负她,宿命负她,连最恪守规矩的师尊,也终究在规矩与私心之间,让她落得一身伤痕、终身沉疴。
她素来无求,不求尊荣,不求偏爱,不求顺遂。
可就连“平安无疾”这最寻常的期许,天道都吝啬予她。
心口微酸,积压许久的茫然终于破了清冷外壳,化作极轻、极哑的一缕神思呢喃,散在无人听闻的晚风里。
若生来便是为了承受业债、替棋局兜底……
那她这一趟神生,到底为何而来?
满殿清寂,只余骨底寒凉岁岁扎根,和她心底第一次、不敢外露、不敢纵容的,浅浅一念不甘。
「玄策……你为何……不能……」
舒柠昏沉休眠,眉峰微蹙似是心结难抒。
谢玄策在外面等了很久,他不敢开口,亦不能进去。
青竹晚风掠过长衫边角,带起一缕未散的法则寒气,衬得他身形愈发孤清孑然。
他就静静立在暖殿檐外,隔着一重门扉,隔着师徒名分,隔着天地礼法筑下的无形高墙。
殿内那一声极轻极哑的低唤,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掩去,却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中,撞得他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他听得懂那句未尽之言,你为何不能……
不能抛开礼法,不能逾越分寸,不能护她周全,不能不顾世俗纲常,不能不负六界规矩,好好护住一个阿昭。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
指尖僵凉,攥得指节泛白,周身浩瀚的法则之力早已敛尽,只剩满身无处安放的自责、心疼与无可奈何。
他知她身骨剧痛,知她心底怅惘,知她暗自委屈、悄悄生了不甘。
他想推门而入,想俯身探看她伤势,想开口致歉,想抚平她眉间所有落寞与寒凉。
可礼法在前,名分在上,天道棋局桎梏于身。
他是执掌天地纲常的仙君,是她名分上的师尊,半步逾矩,便是乱了礼法、破了道心、违了天道。
只能立在门外,不远不近,听她独自承痛,听她心底诘问,听她藏起所有心绪独自自渡。
进不得,慰不能,唤不敢,离不舍。
一殿之隔,竟是咫尺天涯。
林间风波已歇,烟火未起,唯有晚风绕着檐角徘徊。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任由满心愧疚与煎熬层层沉淀,道心裂痕再添斑驳,却终究,连一句轻声的宽慰,都不敢递入殿中。
最后,悠悠凝了一缕神念飘了进去。
那道神念极轻极柔,轻轻落在舒柠光洁的额间。
心间与生俱来的昭字印记,骤然漾开一层温润莹白的光晕,浅浅亮起,柔光脉脉,裹住她孱弱的神躯。
随之而起,先前因仙魔双力冲撞、被强行闭锁滞涩的灵源,竟在这缕神念牵引下,层层松动、尽数解封。
紊乱逆行的灵元渐渐归序,开裂的仙骨周遭,萦绕起一层淡而温和的法则清气,悄悄中和骨血里阴黏绵长的寒毒与魔息。
榻上昏睡的舒柠,原本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了些许,唇间浅淡涩意也淡去几分。
依旧沉眠未醒,不知殿外那人的隐忍,亦不知自己灵源已被悄然解封。
舒柠眉心悄然凝出一缕流光,化作霜白流转的苍蝶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