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入夜,月华浸霜,石案玉壶倾出清冽仙酿。
谢玄策自斟自饮,酒意漫上心头,过往十五载一桩桩、一件件,顺着酒绪在心底缓缓铺开,从头至尾,寸寸复盘。
最先想起,天道当初蓄意诓他入局,无端掀起灵境天地异象,不由分说便将襁褓里的阿昭,硬生生塞进他怀中。
天生昭印共振,宿命强行锁死,他本欲避世独行,终究被天道算计,从此捆上这份解不开的牵绊。
而后便是灵境整整三年,他敛尽仙尊锋芒,褪去法则威严,日日守着懵懂稚童,亲手照料襁褓起居,俯身教她言语识字,声声阿昭、句句玄策,灵境白雾为伴,朝夕温柔相守。
三年朝夕,双印缠缘,他心底早已默认,这是天道予他的此生道侣,只盼安稳长伴,岁岁长宁。
可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大道雷劫骤然天降,天道本源遭创,道源自此残缺难补,被困定规殿自顾不暇,半点庇护也给不了。
明明是祂亲手造化的灵胎,临到劫难当头,却只能束手旁观,无力相护。
他眼睁睁看着雷威压境,灵境再藏不住阿昭,留则灵核崩碎,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忍痛掰开她攥着自己袍角的小手,忍着心底割裂之痛,亲手将三岁的她,送往凡尘避劫。
这一去,便是凡尘孤苦五年。
城郊药庐,与世隔绝,她天生沉寒骨病,命格残缺,连同龄孩童的嬉闹都沾染不得,一旦触碰便寒毒反噬、呕血伤身。
小小年纪困在一方小院,无玩伴、无热闹、无亲人倚靠,日日与笔墨药香为伴,熬过病痛缠体的晨昏。
待到药庐二老寿数殆尽、相继辞世,她孤身立于坟前,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生离死别,清冷骨子里,又多了一层抹不去的孤凉。
而他只能云端遥望,受法则规制束缚,半步不敢逾越,只能任由她独自熬病、熬孤、熬别离,满心愧疚无从安放。
直至因果神女出手,了结凡尘尘缘,将八岁的阿昭接回仙域,拜师定名舒柠,册封霜苍礼序神女。
她神格天生残缺,需借神职历练慢慢补全;天道道源亦始终未能复原,父女灵元同源,一人伤、一人损,双双困在宿命残缺里。
归来相伴整整七年,他小心翼翼弥补当年亏欠,默默温养她沉寒病骨,迁就她所有别扭小脾气。
可灵境被弃的委屈、凡尘五年的孤凉,早已刻进她心底,隔阂难解,心结难消。
七年朝夕磨合,二人疏离别扭、拉扯不断,和解进度连一半都未曾抵达,始终隔着一层跨不过的分寸与芥蒂。
偏偏宿命不肯安分,魔尊夜珩骤然跨界登场,冲破仙魔壁垒闯入寒庭,只为窥探舒柠天道灵胎的特殊命格,觊觎她与生俱来的孤绝根骨。
初见那一日,少女心性纯粹懵懂,不谙仙魔纷争,不惧他满身魔煞,坦然开口,轻声询问夜珩名讳。
他在一旁看得心头紧绷,生怕她被魔主言语蛊惑,情急之下,当众大声唤出旧称「阿昭」,出声打断了她的问话。
可这一声急切呼唤,反倒触了舒柠的心结。
她本就介意过往别离、介意被旁人随意打断心绪,更不喜在人前被直呼旧日乳名,心底别扭又生疏离,二人本就缓慢回暖的关系,再度降至冰点。
他心底忌惮夜珩步步窥探、蓄意纠缠,生怕舒柠被魔主命格觊觎、卷入仙魔祸端,索性主动前往定规殿,约天道与因果神女三神密议,勘定仙魔乱局与天命变数。
可议事之间,天道全然一副长辈拿捏姿态,随性唤他「阿策」,还淡淡一句「昭儿,劳你费心照料了」,语气温和却满是纵容与算计。
字字句句都在牵线摆布,全然不顾他的束手束脚、满心憋屈。
谢玄策被这般刻意拿捏搅得心烦意乱,不耐到了极致,当场在定规殿拂袖愤然离席**。
他负气归来,却碍于仙尊规矩、师徒分寸,没能放下身段及时低头哄慰舒柠。
心结积压无处排解,情绪层层郁结,终究引爆隐疾,舒柠寒骨沉疴彻底落定、心绪崩盘。
二人当面对峙,剖白心底所有委屈与无奈,争执之间,九天天道隔空发声,一语点破父女灵
元同源、同伤共劫的宿命真相。
舒柠这才知晓自己并非无根孤魂,九天之上还有父神与她同承缺憾、共受反噬,一句轻轻的「父神」,道尽半生飘零的委屈与归属感。
风波未平,仙境境主随即亲临,天降法旨,正式颁下礼序神职,命她执掌天地礼数、离别安魂、病寂浮生。
本就神格残缺、宿命缠身,如今又添神职枷锁,层层规矩捆身,再无半分随性自在。
心结难解、宿命看透、神职加身,多重重压之下,舒柠彻底心凉意寂,亲手落锁玄昭阁,封存灵境三年温存,也封闭了自己的心门。
他追到阁外轻声唤她,只换来门内疏离淡漠的应答,隔着一重木门,仿佛隔了凡尘五载、仙途七年的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