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夜色清宁,霜风悄掠檐角。
舒柠生来便为天道分化灵胎,骨含清寒,神智早成,从未有俗世幼孩懵懂无知的年岁。
从前三载朝夕,不过灵境庇佑、伴修相守,无关凡间养育牵绊。
榻边月色浅浅,舒柠落在谢玄策安和的睡颜上。
算算时辰,师尊他……是不是也该醒了?
舒柠静立榻旁,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袂,心头乱绪翻涌难平。
殿内霜风寂寂,月色透过窗棂,温柔铺洒在那人眉眼间,褪去了定规殿里的妖戾偏执,只剩往日惯有的清润安然。
若不是心底烙印着昨夜种种,她几乎要以为,那场疯魔失态、那记滚烫相吻,都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她不敢靠得太近,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唇间残留的温度还隐隐未散,他失控低念的那声「阿昭」,还有那句含糊的「我的」,一遍遍在心底盘旋,扰得她方寸大乱。
她既盼着他早些醒来,又莫名怕他睁眼的那一刻。
怕他忆起分毫失态,彼此相对尴尬局促;又怕他真如因果神女所言,神魂封忆,全然遗忘昨夜所有荒唐与深情。
正心绪沉沉间,榻上之人长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似沉睡许久刚归神思,眼睫翕动片刻,谢玄策缓缓睁开了眼眸。
清浅眸光澄澈温润,是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半点无昨夜赤黑妖戾的痕迹,也无半分失控后的茫然脆弱。
见他眸色微敛,先是环视周遭陌生又熟悉的寒庭内殿,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只觉头间隐隐发沉,神魂透着几分难言的虚弱。
酒意早已散尽,心魔亦褪去无踪,那段大闹定规殿、忤逆天道、失控俯身的记忆,被神魂牢牢封存,竟真的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
抬眸之际,目光恰好落在身侧静立的舒柠身上。
谢玄策神色温和平淡,带着恪守礼数的师徒分寸,微微颔首,语气清润如常:「阿柠,我怎会在此处?」
寻常的称呼,疏离的礼数,温润却客气的语气。
没有阿昭,没有半分逾矩,没有眼底偏执的执念,仿佛昨夜那场撼动九天的疯魔闹剧,从未发生过半分。
舒柠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果然……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玄策尽数遗忘,那他压抑十五年的执念,失控流露的真心,成了只有她一人知晓的秘密。
沉默良久,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声线轻浅淡然,听不出半分异样:
“师尊,往后勿要饮酒了。”
话音清淡,全然是弟子规劝尊长的本分,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逾矩。
谢玄策闻言微怔,只觉头颅昏沉乏力,神魂虚浮,只隐约记得昨日心头郁结,小酌解闷,后续种种却是一片空白,半点忆不起。
他望着眼前垂眸恭立的少女,眉目清泠,身姿孤寂,依旧是往日恪守礼数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自持:“是我失了分寸,劳阿柠挂心。”
一句客气疏离的回应,将师徒分寸守得严丝合缝。
舒柠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涩然。
他永远这般清醒自持、守礼端方,唯独心魔失控、吐露真心的那一夜,被神魂彻底封存,从此人间失忆,只剩她一人独守那段滚烫隐秘。
殿内月色寂寂,霜风穿窗,卷起檐下零星霜华,悄然漫入内庭。
就在这份静得近乎凝滞的氛围里,一道邪魅慵懒的笑声,忽然自夜色深处漫来,不着痕迹,却自带一股魔域清寒,破开了寒庭的安宁。
无人引路,无半点仙踪预兆,夜珩一袭墨色衣袍,立于月下霜影之间,眉眼覆着浅浅魅惑,目光遥遥落向殿内,一眼便看穿此间心绪浮沉。
他来得悄无声息,似早已在暗处伫立许久,将方才师徒二人的对话、舒柠眼底藏不住的怅然落寞,尽数收在眼底。
“啧啧。”
夜珩负手立在庭中,唇角勾着一抹玩味浅笑,声线低哑漫不经心,穿透窗棂落入殿内:
“仙尊醉酒失态,醒来一概遗忘,偏偏某人把所有心事、所有滚烫,都默默揣在心底……舒柠,你倒是藏得好隐忍。”
“夜珩,我没答应让你来……”
舒柠拿出绢帕轻掩唇瓣,低低咳了几声,体内先天寒蛊与沉疴旧疾骤然翻涌而上。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经脉蔓延周身,令她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面色转瞬染上一层浅淡的苍白。
“好好好,小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