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谢寻微就醒了。
他是被玳瑁猫踩醒的。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进来,蹲在他枕头上,用一只前爪反复按他的脸颊,肉垫软乎乎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把猫从脸上捞下来,猫顺势蜷进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沈酌不在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布褡裢放在桌上,里面的药包已经重新分装过,每一包都按剂量码好了。窗台上多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两只豆沙包,旁边搁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峻,收笔处带着极细微的回锋——“我去茶楼。子时不到,我进去。”
谢寻微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豆沙包也是甜的,苏姨大概觉得他太瘦了。他把豆沙包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留给猫。猫闻了闻,没吃,只是用爪子把那半只豆沙包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跳下桌走了。
他站起来换衣服。苏姨昨晚送来一套新的深灰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收得利落,衣料比之前那件厚实,领口处多加了一层暗扣,可以藏东西。他把裴隐给的地形图蜡丸捏碎,羊皮纸薄如蝉翼,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出了武林盟总坛周边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死胡同、每一道可以从正门撤退到云来客栈的备选路线。他看了很久,把地图上的每一条线都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袋。
断剑还是斜背在背上,旧布裹了两层,只露出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他把苏姨缝的两只鞋底纳进千层底的夹层里,踩上去多了些分量。账册抄本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宗旭的铁扳指套在他自己拇指上,太松了,掉下来两回,他找了根细麻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藏在领口里面。火精小布包在行囊最深处,他没有动它。烟丸竹筒贴身收在腰带内侧,和断剑的剑格并排。沈酌昨晚给他的那一小竹筒,轻得几乎没分量,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腰侧轻轻磕着。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检查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京城西郊的晨雾很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云来客栈的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银线绣的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淡金色。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最高那重檐就是武林盟总坛——殷正阳坐了十二年的地方。
他把行囊留在床头,只带了怀里那些东西。
下楼时苏姨已经在柜台后面算账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在砚台上,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不是芝麻糖,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热着。
“垫肚子的。总坛那地方,进去了不一定有人给你倒茶。”她顿了顿,又说,“楼上的猫我帮你喂。阿灰我会按时牵到后院吃草,不用担心它把客栈门口那棵槐树啃秃了。”
谢寻微接过桂花糕,吃了一块,另一块包好收进怀里。他对苏姨说,如果子时还没回来,阿灰就送她了。苏姨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驴我不要,你自己回来牵。”
他推开客栈的门,晨风迎面扑过来。门口的阿灰正埋头啃拴马桩旁边的野麦,听见门响抬起头,耳朵往前一竖。他走过去拍了拍它的颈侧说今天不用你驮,你在这儿等着。阿灰打了个响鼻,把鼻子往他袖口上蹭,蹭完继续啃野麦。
京城西郊到武林盟总坛只隔七条街。谢寻微没有走最快的那条路,他按裴隐地图上标的一条备选暗巷绕了两道弯,穿过大钟坊,从铁佛巷拐进去,再从西市后街穿出来。铁佛巷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担子搁在石头台阶上,见他从巷子里拐出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扁担让他过去,连头都没怎么抬。西市后街的早点摊正忙着炸油条,油锅的热气混着豆浆的甜腥味,熏得整条街都是白蒙蒙的水汽。一个系围裙的胖掌柜正往锅里丢面团,丢一块翻一下,翻完抬眼瞧了他一瞬,又继续翻面团。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知道,如果殷正阳派了人在沿途蹲守,这些人里一定有一个正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路线。他不在意,依旧稳稳当当地朝那重铁瓦檐走去。
武林盟总坛比他想象中更旧。他在最后一段台阶前站定,仰头打量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匾上“侠义千秋”四个字,金漆已有些发暗,边角处被风雨蚀出一道细细的裂纹,但匾额本身擦得锃亮,看得出每隔一段时日就有人搬梯子上去擦拭。门前一对石狮子,左爪踩球右爪按崽,石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如镜。门口站着两个穿靛蓝劲装的弟子,腰间的剑鞘锃亮,姿态端正,像是□□练过无数遍。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摸了摸腰侧沈酌留给他的那截竹筒,抬脚跨过了武林盟总坛的门槛。“我叫谢寻微,求见殷盟主。”
两个弟子对看了一眼。一个转身进去通报,另一个站在门口打量他,目光扫过他那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和背上那截旧布裹着的短剑。谢寻微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也没有开口搭话。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对石狮子的视线里,一动不动。
进去通报的弟子很快回来,身后跟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双手抄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上对谢寻微点了下头,说殷盟主正在正堂议事,请谢公子先去偏厅稍候——盟主散了议事就来见他。谢寻微点了点头,跟着他跨进第二道门槛。
总坛内部的结构和裴隐地图上标注的完全吻合。从大门进去穿过一个方方正正的演武场,演武场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深浅不一的剑痕,那是多年演武留下的痕迹。场边摆着一排水缸,缸里养着睡莲,几朵早开的莲花在晨风里轻轻晃。正堂在演武场尽头,偏厅在正堂西侧。管事领他走进偏厅,推开门,里面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雁荡山的云雾。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梅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干枯的花瓣落在案面上。管事指着长案旁的太师椅请他坐,又给他沏了一杯茶。谢寻微端起茶杯看向杯底,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清雅。他闻了一下,没有喝,把茶盏轻轻放在案边。
管事问茶不合口味吗,又说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殷盟主待客只用最好的茶。谢寻微说路上走得急,口不渴,过片刻再喝。管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把茶壶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他退出去时顺手把偏厅的门虚掩上了,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刚好照在谢寻微脚边的青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