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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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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一个早晨发现沈酌右手全好了的。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晚。连续多日的反复发烧终于彻底退了,他醒来时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有些发软。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正巧落在他枕头边那颗蜜渍梅子上。他把梅子塞进嘴里,穿了鞋走出卧房,然后在门槛边停住了。灶台边沈酌正背对着他切药材。右手握刀,左手按着药根,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得又快又匀,切出来的黄芪片薄得透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寻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右手。修长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分明,力道均匀,每一刀都切得干净利落。他想起在云来客栈时沈酌用左手舀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稳住。想起在歇剑坪沈酌用左手写方子,写到“白芷”的“芷”时笔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想起从东郊庄园回客栈的路上,沈酌用左手按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现在这只右手已经能切药材了,能劈柴了,能自己打水洗脸了,能重新握剑了。但沈酌没有告诉他。

他把嘴里那颗蜜渍梅子的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扔进灶口的炭灰里。然后走过去端起灶台上那碗温着的粥,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沈酌把切好的黄芪片归进药篓,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寻微喝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从破庙回草庐到现在,沈酌身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那种他没见过的药草味。不是焰心草的清苦,不是紫花地丁的淡香,不是艾叶的辛辣。是一种很冲很涩的味道,沾在沈酌的袖口和指尖上,有时候连夜深了写完脉案,那味道还残留在针囊边缘的桑皮纸上。他把这些细节在心里排了一遍,然后继续埋头喝粥。

他在喝粥时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正弯腰往药炉里添炭,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谢寻微把粥碗搁在桌上开口叫他。沈酌转过头,他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你右手能用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酌添炭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火钳搁在炉边转过身来,目光在谢寻微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端起灶台上的药罐把新煎的药倒进碗里,动作很稳,右手端罐左手拿碗,一滴都没洒。他把药碗放在谢寻微面前说先喝药。谢寻微没有看那碗药,他盯着沈酌的眼睛,问他是从哪天开始的。

沈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没多久,又说从停云寨回来之后才慢慢能使上力,劈柴、切药、研墨都可以,只是还不能握剑太久。谢寻微的手指在粥碗边缘慢慢收紧,继续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酌坐到他旁边的竹椅上,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来给他看。肩膀上的剑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粉色的新肉,周围有几道很细的红色纹路,是筋脉还在恢复的痕迹。

“因为还没完全好。我自己心里有个底,就想着再等几天告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谢寻微看着他肩头那片新生的皮肤,把剩下半碗粥推到一边,说那这几天你一个人进山,是去采什么药。沈酌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他从里面拿出几片晒干的药草放在桌上,叶片是灰绿色的,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股很冲的涩味。他把叶片翻过来让谢寻微看叶背的纹路,说这是岩荠,长在雁荡山北坡的石头缝里,只有冬天才发新叶。药性很烈,能拔筋骨里的陈寒,但炮制不好会伤胃。

谢寻微拿起一片岩荠在指间转了转,说自己好像在陆问秋那本医书里见过这味药,但不是用来治寒毒的。沈酌说是治内伤的。岩荠配当归和川芎,是专门化淤血的方子。他最近觉得右肩有些僵硬,就采了一点回来自己试药。试了几天,觉得肩头的僵劲儿确实松了些。

谢寻微把岩荠叶片搁在桌上。他问沈酌,能不能让他也试一剂。

沈酌的回答很干脆,说不行。岩荠性烈,跟玄阴毒的寒气正好相冲,万一冲撞了经脉,发起烧来会比前几天更凶。谢寻微没有再坚持,只是把桌上那片岩荠叶子拿起来夹进自己那本手抄的药方册子里。他说那等天暖和了再试,又说你这几天上山采岩荠走了多少路。沈酌说没多远,北坡上去三里有几块大石头,石头缝里全是,以前陆问秋跟他说过那个地方,只是那些年他一直在找焰心草的替代品,没顾上去看。谢寻微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人翻北坡至少要走两个时辰,又问沈酌一个人采药的时候万一右手忽然使不上力怎么办。沈酌说不会,自己会把握分寸。

谢寻微把桌上剩下那几片岩荠叶子归拢起来,用桑皮纸包好放进药柜抽屉里。然后他转过身平静地开口:“你下次进山我跟你一起去。”

沈酌站在药柜前,左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回头。他说进山的路不好走,北坡积雪还没化完,石头滑。又说前些天断断续续烧了那么久,现在虽然退了烧但体力还没恢复,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谢寻微靠回椅背上看着沈酌的背影,说自己的烧已经彻底退了,今天不咳也不喘,早晨多吃了半碗粥,腿也不软。沈酌转过身来,看着谢寻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说他先在家调养几日,等气色再好些,天也暖和些。谢寻微没有跟他争,只是把粥碗端起来继续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

下午沈酌在院子里劈柴,谢寻微坐在门槛上看他劈。沈酌劈柴的声音很干脆,每一斧都正中木心。阿灰在旁边转来转去,不时低头拱一拱地上的碎树皮。谢寻微弯腰捡了根树皮朝阿灰扔过去,阿灰用嘴接住又吐在地上,抬头无辜地看着他。

谢寻微站起来走到沈酌旁边,把劈好的柴垛重新码了一遍,每根都码得平平稳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袋放在沈酌面前,说这是上回在歇剑坪余老板娘给他的润喉丸,还剩几颗,让沈酌明天进山带着。又说采岩荠的时候要是渴了,含一颗润润嗓子。

沈酌低头看着那只小布袋,接过去放进自己袖子里。谢寻微转身去了灶房,把锅里炖好的排骨汤盛了一碗放在桌上。他说下午汤炖多了,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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