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谢寻微躺在床的里侧,裹着自己的被子闭着眼睛。沈酌躺在外侧,呼吸平稳而均匀。灶房那边的药炉已经封了火,只有墙角那只蟋蟀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谢寻微忽然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被子往沈酌那边挪了挪,盖住了沈酌露在外面的右肩。
“你明天进山,我帮你把午饭装好了,在灶台上那口黑锅里。路上别吃冷的。”
沈酌没有睁眼,只是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清早天还没亮透,沈酌提着竹篓出了门。谢寻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把阿灰从驴棚里牵出来套上缰绳。
阿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谢寻微拍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今天要进山,你走慢一点,别让人发现。他把沈酌给他新换的厚棉鞋系紧,又把断剑背在背上。然后他牵着阿灰远远地跟在沈酌身后,保持刚好能看见那个背影的距离。山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泥地松软,沈酌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谢寻微挨个踩着这些脚印往前走,每一个都比他的脚大一圈,踩上去感觉比走在平地上更踏实。他在心里估了估沈酌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歇过。右肩虽然好了,但沈酌每走一段就会不自觉地转动一下肩胛,那是重伤初愈后肌肉还没完全恢复的本能。
北坡的山路比南坡陡得多。谢寻微牵着阿灰爬了一程,发现路边石头缝里果然长着几丛灰绿色的岩荠。叶片边缘的锯齿和沈酌昨天给他看的一模一样,冲鼻的涩味老远就能闻到。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叶片,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几块巨大的青石横在坡地上,石头缝里密密麻麻全是岩荠。谢寻微远远看见沈酌在一块青石底下,蹲在那里弯着腰采岩荠。竹篓搁在手边,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篓灰绿色的叶子。沈酌采药的手法一如既往,指尖掐在叶片根部轻轻一提,留根不动,明年还会长。
谢寻微正想把阿灰拴在树上自己摸过去看个究竟,视线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从另一块大石头后面拐出来,身形瘦高,穿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剑,手上没拿剑鞘。萧越。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蹲到沈酌旁边看他采岩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谢寻微浑身的血都凉了的话。
“你那个小孩,昨天在药柜里翻过岩荠。”萧越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慢慢地转,“他翻了我留下的另外几片。”
沈酌采岩荠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掐下来的叶片放进竹篓里,没有抬头,说他不会用。萧越笑了一声,把那根草茎丢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子,又说他不知道那是活血引子,但岩荠叶背有三道纹,川西那边用岩荠熬汤给产妇催乳时专挑三纹的。他采回去的路上总要分拣,一翻叶背就能看出门道。
沈酌站起来把竹篓背在肩上,问萧越想做什么。萧越说不想做什么,只是闲着没事做,来告诉他——玄阴毒的九个版本里,有一味药的剂量他至今没算对。那味药叫当归,在定稿上写的是三钱,但谢寻微十年前中的毒不止玄阴一种,枯井里那第三种毒用的是川乌,和北狄探子的刀伤药是同一批货。川乌跟当归碰上会加倍释放寒毒,解方里的当归必须改成独活。独活跟岩荠一起煎才会把淤血化开而不冲心脉,但独活这味药不在任何一版定稿上。
沈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竹篓系带的手慢慢收紧了。他问当年那批川乌是从哪个药库流出去的。萧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是自言自语,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沈酌耳朵里:“夜落甲字库。钥匙在你师父手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当年查了整整一年,查到自己师父头上,把那份库房记录锁进针囊夹层里。可你从来没给谢寻微看过——他给了你三张桑皮纸,你还了他三张。他看了你的旧针囊,却没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你让他相信你把什么都给他了,实际上你把最毒的底底留在自己手上。”
萧越说完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深灰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枯枝间。
沈酌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右肩那道旧伤被冷风灌进去隐隐发僵,他把左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针囊。那只旧针囊他带了十年,里面每一张桑皮纸的位置他都记得分毫不差。谢寻微翻出来的那几张画像是放在最上面的,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隔层,隔层下面压着他从夜落甲字库记录里撕下来的那半页纸。谢寻微没有发现隔层。他也没有告诉谢寻微隔层的存在。
他站在那块青石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竹篓背好,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谢寻微躲在石缝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萧越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北坡太安静了,安静到山风吹过岩荠叶片的沙沙声都盖不住那些话。他背靠冰凉的岩石,把阿灰的缰绳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缰绳勒进皮肤里,他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咚咚响。玄阴毒的九个版本,夜落甲字库,钥匙在沈酌师父手里。沈酌一直知道那批川乌是从哪里流出去的,但沈酌没有告诉他。沈酌把夜落的旧账锁在针囊夹层里,把最大的秘密放在被他翻过却没翻透的抽屉最深处。他想起自己在草庐里把那只针囊里的桑皮纸一张一张翻出来,每翻一张心跳就加快一分。他以为沈酌把藏在心里最深的东西全都摊在了他面前,那些画,那些字。他以为他看到了全部。现在萧越告诉他,他看到的那三张桑皮纸,只是沈酌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部分。
他把阿灰的缰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翻身上驴。阿灰被他忽然拽紧缰绳的动作惊得打了个响鼻。谢寻微没有回头,只是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的“谢”字被他的掌心捂得发热,他把下巴搁在剑柄上,忽然很想把针囊里所有藏着的秘密都翻出来——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