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壑三十四年。
正月大年,临安钱江上雨雪不断。
棂渊宗厅前,门亲戚齐聚,唐辉高坐于堂前,底下一片祥和之景。
宗内外姓旁亲起身举杯敬道:“自二公子继任宗主,棂渊宗这十六年来,也是渐显当年风光。今年,也定是个鸿运之年!”
底下宗亲连声附和:“是啊,唐宗主与江玄大公子日夜操劳,扬我宗威,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于本宗主而言,这本就是分内之事。”唐辉举杯回敬,面上笑容更盛,“扬我宗威名,保我宗上下安危,是我与大哥的职责所在,大伙儿今个只管吃好喝好,酒足饭饱了回去。”
众人笑得更欢,纷纷应和。
觥筹交错间,唐辉欲饮,目光却落在右列席中的唐江玄身上。
他一身墨白锦衣,眉眼间带着病气,正慢条斯理地为唐尘夹菜,对周遭热闹恍若未闻。
唐辉放下酒杯,朝他扬声笑道:“江玄大哥,我听闻前几日醉倾山庄往枫林水榭送了几坛梅花酿。不知今日可有幸,同大哥不醉不归?”
唐江玄抬眸,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道:“梅花酿倒有,不过都收在后院地窖中。外头风雪大,搬过来恐费点功夫。”
“过年热闹。”唐辉摆手,“费点时间品口醉倾山庄的酒,又何妨?”
他扫视一圈佣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唐尘身上:“尘儿,你腿脚快,去搬来。等会儿也赏你一口。”
满座目光齐刷刷落下来。
唐尘低着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在满室绫罗绸缎中格外寒酸。他站起身,低低应了声“是”,头也不抬地往外走。
唐江玄没有阻拦,只淡淡说了句:“仔细些,书房里堆着旧物,莫要碰倒了。”
话是叮嘱,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唐尘踏出门槛的瞬间,厅内的议论声便低低响起。
外姓妇人对身旁亲戚耳语:“这孩子……是当年那对旁氏夫妇的遗孤吧?”
那亲戚面露嫌恶:“可不是。当时有关系的旁姓都被宗主遣散了,这孩子没了爹娘,大公子瞧他可怜才带在身边养着。说是旁系,实则跟打杂的差不多。”
“可怜是可怜,可这孩子也太闷了,死气沉沉的。哪有咱三小姐家的秦知弈神气!只可惜三小姐没得早……”
“是啊,那秦知弈冠了醉倾山庄的姓,不常回来。”
话轻飘飘的,却像针扎人。
唐尘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他是秦知弈时,人人敬之;他是唐尘时,地位连下人都不如。
这些拜高踩低的嘴脸,在他反串这两个身份的几年里,看了听了不下数次。
“你没事吧?”
裴宣从堂内追出来,看着那孤寂的背影,总忍不住想靠近:“他们就是爱说闲话,你别理……尘儿,我随你一起去吧。”
唐尘没回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不用,外头风雪大。”
“可——”
不等裴宣说完,他已运起轻功跃上房顶,朝后院去了。
裴宣挽留的手停在半空,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又慢慢放下。
棂渊宗后院,枫林水榭境口。
石门开着,里头满地红叶被白雪覆盖,他没有欣赏,只是埋头走进地窖。
进去后,一眼便看见桌旁堆着的梅花酿。
刚搬起酒坛,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垒着的书信,信纸散了一地。
方才被唐江玄提醒,这就应了验。
“啧,烦死了。”
小公子的暴脾气差点没收住,他一边抱怨,一边放下酒坛子弯腰捡。
捋的差不多了,又四处瞧了瞧。不细看都没瞧见,矮凳底下还有两张信纸。他不嫌脏地往地上一趴,伸手去够。
信纸被拿出,重见烛火之下。
“这信......”
无意一眼,他才惊觉——最上头的那一张不是信,是一封血书。
唐尘没有吓得扔掉。纸上八个字和那封信上的内容,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片刻后,他搬着梅花酿走回前厅,面无表情地将酒献给唐辉。
“你倒是手脚利索。”唐辉随口夸了一句,只顾摆弄酒坛,浑然不觉少年望向他的眼中多了一丝杀意。
唐尘沉默的坐回唐江玄身侧,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唐江玄感受到异样,暗瞥一眼。还是一眼发现了,那被他折成块状死死攥在手里中的信纸与血书。
他没揭穿,只轻笑而过。
四月,春赏花宴,江湖各大贵人聚集于棂渊宗扬花堂。
堂内,暖风卷着漫天飞絮,拂过众人衣袂。
千机山教派南宫无极望着满园春色,不禁慨叹:“早闻棂渊宗扬花堂内春景,塞得过那皇城宫内的御园。虽不知御园何景,但这扬花堂定是再无别处可及了。”
不远处,天残古寺的无怨拉过脚步匆匆的家奴,问:“听说秦庄主和秦知弈小公子,此次也会赴花宴,可当真?”
家奴恭敬答道:“回贵人,秦庄主已经再来的路上了,至于知弈小公子,兴许会回来吧。”
云霄宗严高卓闻言,凑上前一步,抚掌笑道:“这扬花堂的春色再美,也比不上少年英才齐聚的热闹。说起那秦知弈——”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落在无怨玉面之上,有意暗讽:“无怨,去年比武大会上,这小子折了你师弟的腿,又以一敌二,断了我儿和张掌门爱徒的胳膊,这般身手,放眼整个江湖的少辈中,怕是无人能及啊。”
被提及痛处,莲登峰掌门张绩将扇子猛的合上,冷哼一声:“严宗主此言差矣!那小辈虽武功卓绝,但他性子高傲目无尊长,怕是——”
话说一半,又闻远处传来敬“唐宗主”的声音,他才立即住嘴,无奈咽下这闷亏,话锋急转,又道:“不过少年人心高气傲,也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