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姜严抱着笔记本和韩律师准时来到法院外。
韩律师正和他交代注意事项和记录要点,姜严一边做笔记一边抬眼往法院门口看,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再一细看,那个背影转身消失在拐角。
姜严收回视线,只当是自己刚才眼花。
等所有人到齐,九点整,法庭内庄严肃穆,国徽高悬。
旁听席上零星坐着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审判长拿起手边的法槌,重重一敲——
“砰!”
“现在开庭。”
姜严坐在原告席后,专心致志地在笔记本上 做记录。
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
韩律师的当事人是被告的亲儿子,当初收到相关资料时,姜严也暗暗吃了一惊。
细翻一遍后,才明白事情缘由。
被告酗酒成性,因工作上的事不顺,回家后频频打骂妻子,甚至逼得自己的亲儿子离家出走。
就在三个月前,当事人放假回家,发现家里早已被洗劫一空,室内弥漫着一股恶心的尸臭味。他把家里搜过一遍,在衣柜里发现自己亲生母亲的尸首。
经警方调查,嫌疑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他又惊又气,一纸诉状把父亲告上了法庭。
“哪有儿子告自己父亲的,这是不孝,大逆不道!”被告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窝深陷,头发乱蓬蓬。他神情激动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拳头用力砸了一下桌面。
坐在中央的审判长见状拿起法槌一敲:“被告方,请你保持冷静,回答对方律师的问题。”
被告的双眼红得可怕,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过了许久才平复自己的情绪。
姜严用耳朵抓取关键词,时不时停下来审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
这场官司的结果其实已经明朗,不管被告再怎么巧舌如簧,再怎么道德施压,韩律师这边人证、物证俱在,当事人自己也不受影响,只是偶尔在一句话的末尾会加重语气,仿佛硬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
姜严抬起头看向当事人,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之前和韩律师同当事人见过几面,那会儿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人家。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姜严翻到笔记本的上一页,纸面上浮现出“当事人:廖恒宇”六个大字。
心底的疑惑和急切更甚,无意中朝旁听席后的一排排座位扫过一眼。扫到某个身影时,姜严瞪大双眼,一时忘记了呼吸。
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曾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人,那熟悉的,冷淡疏离的脸。那狭长的,沾着寒意的柳叶眼,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也不可能忘记。
姜严嘴唇微张,一脸失神地盯着那人。对方似乎注意到他灼热的视线,原本直视下方审判席的眼神缓缓转过来。
两道视线汇聚。
那双黑色的眼眸似乎闪动了一下。
姜严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急忙扭回头扭回头捡笔。他抓笔的手轻微颤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回头。
脑子一片空白,姜严随意地在本子记了几笔,呆愣片刻才低头去看自己瞎做的鬼画符。
这一眼给他看得形神俱震。
笔记乱七八糟不说,刚才的重点也没写上,导致整个逻辑链条出现部分残缺。
姜严划掉上面的字,心里不住祈祷回韩律师千万不要检查他的作业,他上周才刚被她批评完。
思绪回到工作上,姜严掐掐自己的手指,暂时压下刚才看见周珩的情绪。
随着“砰”地一声法槌响,判决结果尘埃落定。
被告被带走,廖恒宇站起身,眼眶通红。
庭审结束,众人叽叽喳喳地往门口走。
姜严收好笔记本跟在韩律师身后。
他故意放慢脚步,频频回头往后看,猝不及防被人踩了一脚。
姜严被两旁的人裹挟着向前,待他蹲下身穿好鞋,周珩已经不见了。
姜严松开手 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这时,有人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
“我刚才看见你在那里记笔记了。”庄执序笑嘻嘻地说,“搞得我差点以为我们还在上魔鬼王老的课。”
姜严摊摊手:“没办法,谁叫我们两个天天上课睡觉,连笔记都是互抄的。”
庄执序大笑,走得跌跌撞撞。
“你好?”
耳边传来一道男声,姜严偏头看到廖恒宇站在自己旁边。
“你是跟韩律师一起过来的吗?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姜严站定,回答:“我是她的实习生,老师去打车了。”
廖恒宇定了定神:“今天的事谢谢你们,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被自己的父亲误杀,自己又将亲生父亲告上法庭,是人都不会好受的吧。姜严心说。
想到这,姜严放轻语气,认认真真地说:“最终的选择权在你身上,想不想这么做主要看你,不用多言。”
廖恒宇点点头,朝搭着姜严肩膀的庄执叙看了一眼。
庄执叙自知自己的身份不讨喜,往姜严身后躲了一下。
一道低沉而又冷冽的声音传来。
“廖恒宇。”
“哥?”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面容英俊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周身弥漫若有若无的寒意。
姜严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庄执叙的脚。
他不太想在这种时候见到周珩。而且几年不见,脱下校服的他和以前差别很大。
衣服妥帖合身,动作间手肘和上衣下摆堆叠起落的褶皱。宽肩窄腰,裤子勾勒出双腿的轮廓,显得笔直而修长。
姜严咽下口水,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周珩走到三人面前停住脚,眼睛落在姜严微微偏开的脸上。
廖恒宇适时做起介绍。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片沉默。
姜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视周珩,向他伸出一只手:“你好,周……”
他努力思考称谓。
“……周先生。”
声音低如蚊纳,还是被耳尖的周珩听到。
眉心飞速蹙了一下,与姜严相握的手死死抓紧。
姜严感受到手背上的压力,使劲想挣脱。
“姜严。”
周珩突然叫出他的名字。
他手指一抖,停住往外挣的动作。
周珩指尖沁凉,连带着他的手背的温度也缓缓下降。
姜严猛地咬上嘴唇,破罐破摔道:“周珩。”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