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锦城正值盛夏，树上的知了闹得欢，一声比一声响。

一枝火红偶然入眼，如同按下一个开关，绚烂夺目的凤凰花迅速开满街道，远远望去就像火焰在燃烧。

毒辣的太阳底下，几万多号人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听着站在舞台中央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向外输出。

热意蒸腾，气氛一片低迷。

有个女生从包里翻出一台手持电动小风扇，正愉快地吹着风，视线突然定格在不远处。

她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戳起旁边的人的胳膊肘：“你看，斜前方那个男生长得好帅！”

女生的闺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两个人互相抓住对方拼命摇。

只见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青年低垂着脑袋，露出纤长洁白的脖颈。突出的蝴蝶骨撑起衣服，划出明显的痕迹。

从她们的视角看过去，虽然只能捕捉到青年的半张脸，但他流畅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子也足以在脑海中描绘他睁眼看过来时让人心跳突然一悸的模样。

阖眼熟睡的姜严并不清楚有人在议论自己，领导发言听得让人上下眼皮直打架，干脆闭眼见周公去了。

重心前倾，身体一点点地向下坠。

坠到临界点，身体像是突然失重，姜严猛地睁开眼睛，手掌撑住膝盖。

叽叽喳喳的声音直往脑壳钻，他眨眨眼缓解眼前发蓝的不适，抬头和前座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伸出一只手悬在他旁边。

姜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准备讲完了？”

“没，”邓崇林收回手，“刚才还想着摇你一下，谁知道你自己醒了。”

“嗯，那你可能要被我的脑袋肘飞了。”姜严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

反正也睡不着，他玩起手机，终于耗到所有的议程结束。

一众领导校友们挤去舞台合影，姜严站起身，和邓崇林到处瞎逛。

“从来没想过大学校庆是这样，诶，姜严，你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有碰上学校的周年校庆吗？”

姜严摘掉头上的帽子，抬手整理乱成鸡窝的头发，边整边答道：“有，我还算幸运，高二的时候刚好碰上。”

他神情一怔，眼中一片恍惚。

指腹擦过帽子表面的粗粝。

邓崇林见他突然沉默，忙接着问：“什么样？”

姜严收回思绪，把帽子叠好：“挺热闹，不过那会我也跟今天一样睡着了。”

邓崇林冲他竖大拇指：“悠牛。”

两人边聊边往校道走，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姜严将那人扫过一遍，惊喜地叫道：“梁爽哥？”

男人循声回头，一看见正脸，姜严加快脚步走近。

“是你啊，姜严，”梁爽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差点忘记你和我同校，这么说，我算是你的学长了？”

姜严连连点头。

梁爽偏头看向他身后的人：“这位是？”

姜严又拉过邓崇林给他们互相介绍一番，简单寒暄完毕，三人并肩走在校道上。

姜严时不时偷看梁爽一眼，放在裤兜里的手掌心微微出汗。

自从上大学以后他和梁爽见面的次数大大缩水，即使去瀚阳宾馆也只是期盼着碰到某个人。

偶尔姜严很想问梁爽，有什么是他知道而自己却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梁爽轻轻杵了他一下，姜严偏过头等人下一步的动作。

梁爽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听得到的音量说：“姜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周珩回锦城了。”

兜里的手迅速攥紧，但姜严面上不显：“嗯。”

梁爽把姜严的表情来回打量一遍，有些震惊地问：“你早就知道？”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姜严抬起头认真解释：“意思是我听到了。”

梁爽盯住姜严片刻，随即收回视线：“好吧。”

走到路的尽头，前方有不少人聚集，梁爽眯着眼看过去，冲姜严和邓崇林丢下一句：“那边有我认识的人，我去打个招呼。”

刚走出两步，姜严出声叫住他。

他把梁爽拉到一旁，语气急切：“什么时候的事？”

梁爽立马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昨天晚上。”

“他有说为什么要回来吗？”

梁爽摇摇头。

姜严有些慌，嘴唇开开合合好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现在还住在宾馆，你随时都可以来。”梁爽按住他的肩膀建议。

姜严轻轻往回勾了一下手指，垂下眼慢吞吞地说：“有空我会去的。”

肩膀被人轻轻拍上几下，梁爽转过身冲他摆了摆手：“我先走了。”

说完，他走到远处的雕像下两个并肩而立的青年身旁。

逛得差不多，姜严和邓崇林转个弯往大门走。

回程路上，姜严明显安静许多，邓崇林见他每件事只是简单附和几句，也不再开口。快到门口时邓崇林才问：“刚才你和那位梁学长说了什么，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没什么，想到一些以前的事在和他伤春悲秋而已。”

姜严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邓崇林转转眼珠：“年纪轻轻，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至少我不像某人这么年迈还有一颗热血少年心。”

邓崇林:“?”

“大你半岁而已天天抓着它干嘛，你别跑啊，给我站住！”

两人一路闹到校门外，出租车停在路边才双双闭上嘴。

邓崇林关上车门问：“待会你去哪?”

“我先回家吃饭换件衣服，下午还要去上班。”

“不能歇一天？”

姜严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只请了半天假，再说了最近我有案子要忙。”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副耳机，正要戴上，邓崇林好奇宝宝似的再一次发问。

“你这副耳机是前几年特别流行的款式吧，看着还挺新。”

“嗯，是一个……朋友送的。”

姜严用食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耳机的边缘。

“你很喜欢它吗？”

“啊？什么？”姜严一怔，心跳急促地跳动几下。

“耳机啊，你很喜欢它吗？”

姜严紧绷的肩膀一松：“嗯，我很喜欢。”

他调好歌，戴上耳机：“我先睡一会儿，到站提醒我一下。”

“行。”

姜严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两条手臂搭在大腿上。他侧身卧倒在车座边缘，眼睛紧盯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道。

舒缓温柔的歌声流进耳朵，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手肘。阳光倒映在眼底，显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等弄完工作再去宾馆找人也不迟。

姜严没头没脑地想道，眼皮一点点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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