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舟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六点。
他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文件很小,只有240KB,WAV格式,采样率44.1kHz。播放界面上一条细长的波形,像一条平躺的心电图。
他按下播放键。
前两秒是空白——不是绝对的静音,是那种环境底噪被过滤掉之后残留的电子嘶嘶声。然后第三秒开始,出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穿过缝隙,又像有人在用嘴轻轻吹气。
贺行舟把音量调到最大,闭上眼睛,重新听。
第三秒到第五秒,那个声音持续着,节奏不均匀——吸气长,呼气短。不是机器运转的规律性,是生物呼吸的不规则性。
第六秒,呼吸声突然变重了。像是一个人猛地吸了一口气——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或者意识到了什么。
第七秒,声音消失了。
贺行舟睁开眼睛,把进度条拖回起点,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呼吸声的背景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钥匙碰到锁孔,又像是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有人在开门。
有人在第六道门里,在方远洲死亡的同一时刻,开了一扇门。
贺行舟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七秒钟。一段呼吸声,一声金属碰撞。三年前这段音频被删除了,如果不是姜鸢恢复了备份,他永远不会知道方远洲死的时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但呼吸声没有特征。没有音高变化,没有语言内容,无法做声纹比对。它只能证明”有人”,不能证明”是谁”。
金属碰撞声也是一样——太短,太轻,频谱分析无法确定具体的声源类型。
这七秒钟是线索,但不是证据。
贺行舟把U盘拔出来,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
他拿起手机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调六道门案发当晚的完整通讯记录,包括基站数据。重点查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所有进出六道门附近基站的手机信号。”
周深秒回:“收到。”
贺行舟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天中午没吃饭,胃里空荡荡的,隐隐发酸。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盒饼干,拆开吃了两块。饼干是上周周深放的,已经有点潮了。
他正要吃第三块,手机响了。
不是周深。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贺队,我是沈夜。”
“什么事?”
“六道门出事了。”
贺行舟到六道门的时候,门口停了两辆警车。
不是他派的。
辖区派出所接的警——晚上七点十二分,六道门工作人员报警,称一名玩家在第一道门”信任”内失踪。
贺行舟出示证件,进了门。一楼大厅里坐着几个人,表情各异。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在跟派出所民警说话,语速很快,手在空中比划着。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沈夜在大厅角落里站着,看到贺行舟,迎上来。
“失踪的人叫赵恒,二十六岁,远洲科技的员工。今天下午四点和朋友一起来玩六道门,从第一道门开始。他的朋友在第一道门里和他分开了——第一道门的设计是两个人分别进入两个房间,通过磨砂玻璃互相配合。赵恒进了左边的房间,他的朋友进了右边。四十分钟后,朋友从右边的房间出来了,赵恒没有从左边出来。”
“监控呢?”
“我调了。赵恒进入左边房间之后,监控画面显示他在房间里正常活动了大约十五分钟——解谜、检查墙壁、尝试各种机关。然后第十六分钟,他走到房间深处的一面墙前面,停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画面上他走到那面墙前面,然后人就不见了。不是走出画面,是在画面中间消失的。像是那面墙把他吞了。”
贺行舟皱了一下眉。
“那面墙后面是什么?”
“一条走廊。第一道门的两个房间中间隔着一面磨砂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条检修走廊,用于日常维护。但检修走廊的入口在房间外面,不从房间内部可以进入。”
“你的意思是,赵恒凭空从房间里消失了?”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隐约的、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贺行舟没有追问。他走向楼梯。
“带我去第一道门。”
第一道门在二楼的最里面。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贺行舟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图纸看起来像X光片。
第一道门的入口是一扇铁门,表面喷了哑光黑漆,门把手是一个圆形的旋钮,上面刻着”1”。
门开着。里面已经拉了警戒线。
贺行舟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去。
第一道门比他想象的要大。大约六十平方米,长方形,被一面磨砂玻璃墙从中间分成两个对称的房间。左边的房间是赵恒进入的那个,右边的房间是他的朋友待的。
他先站在入口处看了一遍整体布局。两个房间的结构完全镜像——同样的面积,同样的天花板高度(大约三米),同样的水泥地面。每个房间里有几件简单的道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几个可旋转的机关面板。磨砂玻璃墙上印着模糊的图案——从左边看是一个箭头,从右边看是一个问号。
贺行舟走进左边的房间。
他蹲下来,检查地面。水泥地面很干净,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血迹。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也没有异常。
然后他走到赵恒”消失”的那面墙前面。
这面墙和房间的其他墙壁看起来一样——水泥表面,灰色,没有任何标记。但贺行舟用手敲了敲。
实心声。
他又敲了旁边的一面墙。
也是实心声。
他敲了第三面墙。
空心声。
贺行舟停下动作,退后一步,重新审视这面墙。从外观上看,它和其他三面墙没有任何区别。但声音不一样——空心意味着这面墙后面有空间。
他拿出卷尺,量了墙的厚度。12厘米。标准非承重墙的厚度。
然后他量了其他三面墙。都是24厘米。
这面墙薄了12厘米。
贺行舟回头看了一眼入口。沈夜站在警戒线外面,没有进来。
“沈夜。”
“嗯。”
“这面墙是你设计的?”
“是。第一道门的所有结构都是姜鸢设计的。”
“姜鸢的设计图上,这面墙的厚度是多少?”
沈夜沉默了一秒。
“24厘米。和其他墙一样。”
“但实际是12厘米。”
“……是的。”
“也就是说,有人改了这面墙。”
沈夜没有回答。
贺行舟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墙的底部。水泥地面和墙面的交界处有一条细缝——正常情况下这条缝会被密封胶填满,但这条缝里的密封胶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了一个色号。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密封胶。胶很软,还没完全固化。
“这面墙最近被拆过,又重新封上了。”
他站起来,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夜的。是另一种脚步——轻、快、没有犹豫。
贺行舟转过身。
姜鸢站在警戒线外面,穿着和下午一样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她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银色的金属箱,看起来很重。
她看了贺行舟一眼,然后弯腰钻过警戒线,径直走向那面墙。
“让开。”
贺行舟侧身让了一步。
姜鸢蹲在那面墙前面,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万用表和一把平口螺丝刀。她先用螺丝刀沿着墙底部的密封胶缝划了一圈,把胶剔掉。然后她把万用表的探针插进墙面的一个螺丝孔里。
“你在干什么?”
“量电阻。”她头也不抬,“这面墙里应该有电磁锁的供电线路。如果有人改过墙的结构,线路也会被改动。”
万用表的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0.3欧姆。
姜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换了一个螺丝孔,又量了一次。
0.3欧姆。
她把万用表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墙的另一端,找到了另一个螺丝孔,插进去。
0.3欧姆。
三次测量,结果一样。
贺行舟看着她的动作。
“结果说明什么?”
“说明这面墙里的线路是通的,电磁锁有供电。”她转过身看着他,“但这面墙原本没有电磁锁。第一道门不需要暗门——两个玩家通过磨砂玻璃互相配合就够了。有人在这面墙后面加了一扇暗门,装了电磁锁,然后把墙重新封上。”
“赵恒就是从这扇暗门消失的?”
“不是消失。是被带走的。”
“带走?”
“你看监控——赵恒走到这面墙前面,停了几秒,然后人就不见了。如果他是自己打开暗门走进去的,监控应该能拍到他操作门的过程。但监控里他是突然消失的——说明门不是他开的,是别人从另一侧开的。”
“另一侧是检修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