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了楼,发动了车。
车开出公安局停车场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有人在看着他。
从他重启案件开始,就有人在看着他。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是谁。
贺行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的金属咔嗒声。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贺警官,你在找的东西,在第七道门里。”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他刚从局里出来不到十分钟。
发短信的人知道他离开了公安局。知道他在查第七道门。知道他今晚做了什么。
要么这个人一直在跟踪他,要么这个人能接触到他的调查信息。
两种可能,都不让人舒服。
贺行舟把短信截图,发给技术科的一个同事:“追踪这个号码。虚拟号也行,基站定位也行,能查到什么查什么。”
同事回复得很快:“收到,明天给你结果。”
贺行舟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里很暗。路边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七道门。
方远洲口袋里的纸条上写着”第七道门”。现在有人发短信告诉他”你在找的东西在第七道门里”。
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姜鸢说六道门只有六道。沈夜也说只有六道。六道门的工商资料、消防审批、建筑图纸,所有文件上写的都是六个房间。
第七道门不存在。
至少在纸面上不存在。
贺行舟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他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了六道门所在的锦华巷,停在巷口,熄了火。
六道门的招牌在夜里亮着。白底黑字,简洁得像墓碑。招牌下面那行小字被灯光照亮——
笼子可以打开。
贺行舟坐在车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六道门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刚接到案子,满脑子都是”密室杀人”四个字。他站在这个巷口,仰头看着这栋建筑,觉得它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动物——安静,庞大,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三年后,他又坐在这里。
感觉没有变。还是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姜鸢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道门,到底是什么?”
发完之后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当然不会回。凌晨快十二点了,正常人早睡了。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家的方向开。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六道门。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姜鸢还没睡。
姜鸢确实没睡。
她坐在三楼的工作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不是六道门的图——是一张更旧的图,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有水渍和折痕。
这是她父亲的遗物。
姜北辰死后,她整理父亲的书房时,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图纸。大部分是建筑结构图——监狱、看守所、审讯室。但最底下有一张不一样。
这张图画的是一个密闭房间的剖面图。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长方形,长五米宽三米。天花板高两米四——比标准层高低了三十厘米,人在里面会感到轻微的压迫感。没有窗户。墙壁是双层结构——外层是现浇混凝土,厚度二十厘米;内层是钢板,厚度三毫米。两层之间留有五厘米的空气层,用于隔音。
地面是浮动结构——混凝土基层上面铺了一层减震垫,再上面是水泥自流平。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弹性。
通风系统画在图纸右上角——一个进风口,直径二十厘米,位于天花板中央。没有排风口。
单向通风。
姜鸢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的时候,以为父亲画的是一间审讯室。但审讯室不需要单向通风——审讯室需要新鲜空气流通,单向通风只意味着一件事。
这间房间不是为了让人待着的。是为了让人待不下去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父亲是设计特殊空间的,画一间奇怪的房间不奇怪。
但今天,贺行舟给她看了那张照片。1998年,北辰工地,方远洲和姜北辰。
北辰。
这张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她父亲用2B铅笔写的标注——
“NC-01。”
NC。
北辰。
姜鸢盯着那两个字母,手指在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手机亮了一下。贺行舟的消息。
“第七道门,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第七道门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她只知道三年前方远洲死的那天晚上,她在电脑上看到了一个未完成的文件——文件名是”第七道门_设计稿_v3.2”。
文件是空的。
有人清空了内容。
但她没有告诉贺行舟这件事。因为清空文件的人,用的是她的账号。
她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
她和沈夜。
姜鸢关掉手机屏幕,把图纸卷起来,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驶出巷口。车灯在巷子的墙壁上扫过,然后消失了。
她认得那辆车。
贺行舟的。
他在外面坐了二十分钟才走。
姜鸢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面。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后面呼吸。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第七道门_设计稿_v3.1。
v3.1。不是v3.2。
v3.2被清空了。但v3.1还在。
她三年前就备份了。
她一直没有打开过。
今天,她把鼠标移到文件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双击了。
文件打开了。
屏幕上是一张密室设计图。不是她父亲的风格——线条太干净了,标注太规整了,像是用软件生成的。但设计理念是。
房间的形状不是长方形,是正方形。六米乘六米,三十六平方米。比六道门里任何一个房间都大。
天花板上没有灯。四面墙上没有门。
只有一个入口——在地板上。
一个正方形的活板门,边长一米,位于房间正中央。
活板门下面是一架梯子。梯子通向地下。
地下有多深,图纸上没有标注。
但图纸的最下方,用红色字体写了一行字——
“下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鸢盯着那行红字,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这不是密室逃脱的设计。
这是陷阱的设计。
谁设计了第七道门?
不是她。
不是她父亲。
那是谁?
她关上笔记本电脑,站在黑暗的工作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在锦华巷的尽头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姜鸢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在等天亮。